一
1997年的夏天,热得邪性。
北京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脚。陈建国坐在装有空调的出租车里,看着窗外被热浪扭曲的街景,手心却一片冰凉,不停冒汗。他不是热的,是怕的。
旁边,老金穿着崭新的短袖花衬衫,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真皮手包,嘴里嚼着口香糖,脚上一双锃亮的鳄鱼牌皮鞋,有节奏地敲打着车底板。他看起来意气风发,像个真正的“港商”。
“放松点,建国。”老金瞥了他一眼,递过来一根“三五”烟,“咱们现在是去谈生意,做大买卖的。别整得跟做贼似的。”
陈建国接过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谈生意?做大买卖?他心里冷笑。他们确实是去做“大买卖”——去深圳,见真正的香港“水货”庄家,建立“稳定”的走私渠道。半个月前那批“黑片”带来的暴利和短暂喘息,就像一剂猛烈的强心针,药效过后,是更深的空虚和更大的瘾头。老金尝到了甜头,再也不满足于小打小闹和“统货”翻新,他要直接打通上游,掌握源头。
“金哥,那边……真靠得住?”陈建国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这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
“放心!阿强是我以前在深圳混的时候拜把子的兄弟!过命的交情!”老金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人家现在混出头了,在香港有公司,在深圳有仓库,专门做这个!整柜整柜地走!咱们这次去,就是认个门,搭上线,以后就是自家兄弟!”
过命的交情?陈建国想起上次那个“过命交情”的庄家,货是给了,抽成也狠,最后还不是差点把他们填进去。但他没说出来。他知道,现在这条路,是老金选的,也是他自己默许的。自从庆功宴上那次不愉快的争论后,三人之间就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周浩几乎不再来柜台,只偶尔通过BP机问一下Y2K方面可有“正经”进展。老金则一头扎进他的“大生意”里,天天呼朋引伴,夜夜笙歌。陈建国自己,白天守着越来越冷清的B217柜台——那些靠灰色利润撑起来的“正经”生意,在真正的危机解除后,迅速被打回原形;晚上,则对着一叠永远也画不完的机箱图纸发呆,那叠图纸,像他那个不切实际的“品牌梦”一样,被老金嘲笑,被周浩质疑,也被他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和罪恶感,压得越来越沉。
去深圳,与其说是被老金拖着,不如说是他自己也想逃离。逃离那个冰冷分裂的“兄弟”圈子,逃离那个承载不了梦想的破柜台,也逃离……这座城市里某个让他一想起就心脏抽痛的身影。小娟再没找过他,他也没脸去找她。只有一次深夜喝醉,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那条巷子口,远远看见打印店的灯还亮着,一个模糊的、纤细的身影在窗前晃动了一下,然后,“啪”,灯灭了。世界一片漆黑。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巡夜的保安用手电晃他,才踉跄着离开。
去深圳,或许能暂时忘掉这些。
二
火车是特快,但依旧拥挤嘈杂。硬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脚和劣质香烟的混合气味。陈建国躺在中铺,听着车轮碾压铁轨单调重复的“哐当”声,盯着上铺床板污渍形成的诡异图案,毫无睡意。老金在下铺,早已鼾声如雷。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老金交代的“注意事项”:少说话,多看,多听。对方给烟就接,给酒就喝,但别真喝多。问起“业务”,就说在北京“渠道很广”,“出货很快”。别提具体人名,别提具体数量。最重要的是,现金,一定要看到“真佛”——那个叫阿强的庄家本人,再谈。
这些江湖套路,陈建国觉得既陌生又荒诞。几个月前,他还是个蹲在桥洞下啃冷馒头、想着怎么靠修键盘活下去的农村青年。现在,却要像个真正的“江湖人”一样,去跟走私大庄家谈“生意”。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最烂的剧本还离谱。
天亮时分,火车驶入广州站。热浪混杂着潮湿的、带着咸腥和灰尘的空气,瞬间包裹了所有人。陈建国跟着老金,被人流裹挟着挤出车站。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吆喝声、喇叭声、争吵声响成一片。各种口音的普通话、粤语、潮汕话扑面而来,让人头晕目眩。
他们没有停留,直接转乘一辆破旧的中巴,摇摇晃晃地驶向深圳。路况很差,尘土飞扬。陈建国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低矮杂乱的厂房,成片的香蕉林和鱼塘,偶尔闪过几栋突兀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小洋楼”,还有公路上密密麻麻、轰鸣着的货车和集装箱拖车。一切都显得粗粝、蓬勃,而又混乱不堪,充满了野蛮生长的力量,和北京那种带着历史厚重感的繁华截然不同。
这就是深圳。传说中的“特区”,冒险家的乐园,也是走私和罪恶滋生的温床。
三
下午,他们到了深圳罗湖。老金熟门熟路,领着陈建国钻进了一片迷宫般的“城中村”。楼房挨得极近,抬头只见一线天,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巷子狭窄、潮湿,地上污水横流,两旁是各种小店和密密麻麻的招牌,卖电器的,修手表的,开录像厅的,还有不少门脸暧昧的发廊和按摩房,穿着暴露的女人坐在门口,目光懒散地打量着行人。
老金在一家挂着“潮汕砂锅粥”招牌的大排档前停下。店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空气中弥漫着粥香、油烟和劣质香水混合的古怪气味。几个光着膀子、身上纹着狰狞图案的男人正围着一桌喝粥,大声用粤语说着什么,不时爆发出粗野的笑声。
老金走到柜台前,对里面一个正在算账的秃顶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了陈建国一眼,没说话,朝后厨方向努了努嘴。
老金带着陈建国穿过油腻的厨房,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里面是一条更窄、更黑的通道,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通道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的铁门。老金有节奏地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铁门上方,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唰”地拉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老金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小窗关上,过了一会儿,铁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股混杂着机油、金属和尘埃的干燥热风,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挑高极高的仓库。没有窗户,只有几盏高悬的碘钨灯,投下惨白刺眼的光。灯光下,景象让陈建国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起来。
仓库里,堆满了货物。不是散乱的,而是整整齐齐,码得像小山一样。全是统一的、印着外文字母的硬纸箱。一些箱子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是码放得密密麻麻的、用防静电袋包裹的CPU和内存条,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银白色的金属光泽,一眼望不到边。空气里弥漫着新电子产品特有的塑料和金属气味,但更浓的,是一种……钱的味道。冰冷的、沉默的、堆积如山的钱的味道。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口罩的工人,正沉默而高效地用叉车搬运着箱子,将一些小箱的货物,重新打包进一些印着“玩具”、“塑料制品”、“五金零件”的普通纸箱里。动作熟练,井然有序,像一条无声的流水线。
陈建国不是没见过“货”,农家院里那些“统货”和“成品”也曾堆满角落。但跟眼前这景象比起来,他那点“生意”,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这才是真正的“规模”,真正的“产业”。
“怎么样?开眼了吧?”老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语气里带着炫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一个穿着POLO衫、西裤,梳着油亮背头的中年男人从一堆货箱后面转了出来。他个子不高,有些发福,脸上挂着看似和气的笑容,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像探照灯一样在陈建国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他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手指上好几个硕大的金戒指。
“金哥!好久不见!咁耐冇见,挂住你啊!”男人笑着迎上来,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打招呼,热情地握住老金的手,用力摇晃。他的手掌厚实,有力。
“强哥!想死兄弟了!”老金也堆起满脸笑容,用力回握,然后侧身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兄弟,建国。在北京,数一数二的渠道!”
阿强的目光再次落在陈建国身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陈老板,年轻有为啊。金哥经常提起你,说你够胆色,有头脑。”
“强哥过奖了。”陈建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阿强的目光像刀子,试图剥开他的表皮,看看里面的成色。
“一路辛苦了,先饮杯茶。”阿强笑着,引着他们走到仓库角落一个用玻璃隔出来的简陋办公室里。里面摆着一张巨大的老板台,真皮沙发,还有一套功夫茶具。
一个穿着旗袍、身材窈窕的年轻女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开始熟练地泡茶。茶香很快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暂时冲淡了外面仓库的金属味。
阿强坐在主位,一边慢条斯理地洗杯烫盏,一边用闲聊的语气问起北京的“风土人情”,电脑市场的“行情”。老金应对如流,吹嘘着他们在北京如何“吃得开”,关系如何“硬”,出货如何“快”。陈建国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听着,偶尔在老金眼神示意下,简单附和两句。
他能感觉到,阿强看似随意的聊天,每一句都在试探,在评估。评估他们的实力,他们的可靠性,他们的胃口,还有……他们的弱点。
茶过三巡,阿强才切入正题。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也变得直接:“金哥,陈老板,大家都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我这里的货,品质你们看到了。Intel原厂流水线下来的,最新批次的奔腾、奔腾Pro,还有SD内存,要多少有多少。价格,绝对比你们在北京拿的任何‘水货’、‘工包’都便宜。但我的规矩,也简单。”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量。小打小闹,我没时间伺候。最少一手,五箱起。一箱五百片。”
五箱,两千五百片。陈建国心脏猛地一跳。这数量……
“第二,款。”阿强放下第二根手指,“现货现款。人民币,美金,港纸,我都要。但必须是现金。收到钱,货你立刻拉走。”
现金交易,两千多片顶级CPU的现金……那得是多少钱?用麻袋装?
“第三,”阿强放下最后一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路。货从香港到深圳,我有我的路子,保证安全。但从深圳出去,到北京,怎么走,你们自己解决。出了这个仓库门,货是你们的,风险,也是你们的。明白吗?”
老金毫不犹豫地点头:“明白!强哥放心,北边的路,我们熟!保证干干净净送到!”
阿强看了看老金,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陈建国,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和气的笑容:“好!金哥是爽快人!那咱们,合作愉快?”
他端起茶杯。老金立刻也端起杯子。陈建国慢了半拍,也跟着端起。
三只茶杯轻轻一碰。
“合作愉快。”
四
从仓库出来,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这座混乱而充满活力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暗金色。陈建国跟着老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那片迷宫般的城中村,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街道上。喧嚣的车流人声再次涌入耳朵,但他却觉得格外不真实,仿佛刚刚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走出来。
“怎么样?建国!这才叫生意!”老金兴奋得满脸红光,用力拍着陈建国的背,“看到没有?整柜整柜的货!他妈跟白菜似的!咱们要是能把这条线搭稳了,以后在中关村,咱们就是爷!什么广达,什么联想代理,都得看咱们脸色!”
陈建国没接话。他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银色芯片,回放着阿强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和那三条冰冷的“规矩”。量,款,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上。
两千五百片。先款。自己解决运输。
这意味着,他们下一次要动用的资金,将是上次的几倍甚至十几倍!意味着他们要筹集天文数字的现金!意味着他们要从深圳,把这批烫手的“山芋”,跨越上千公里,躲过沿途无数关卡和检查,安然运到北京!
利润是诱人的。如果一切顺利,这一趟赚到的钱,可能比他们之前所有生意加起来都多。足以让他立刻实现那个“品牌梦”,甚至更多。
可风险呢?上次五百片就差点要了他们的命。这次两千五百片,一旦出事,就不是背个处分、罚点款那么简单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金哥,”他停下脚步,看着老金,“这笔生意,太大了。咱们……吞得下吗?”
老金的兴奋劲儿被打断,有些不悦:“怎么吞不下?上次五百片,咱们不也吃得干干净净?建国,你别前怕狼后怕虎!富贵险中求!阿强这条线,多少人挤破头想搭上?咱们好不容易有机会,不能怂!”
“不是怂。”陈建国摇头,声音干涩,“是咱们的本钱不够。上次的利润,还了债,分了红,剩下的不多。两千五百片的货款,加上打点运输的钱,咱们凑不齐。”
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老金也沉默了一下,但很快,他眼中又闪过赌徒般的光:“本钱不够,可以凑!可以借!上次疤脸强那边,不是合作挺愉快吗?再找他!还有,咱们可以找下家,收定金!用他们的钱,办咱们的事!”
“借高利贷?收定金?”陈建国心头一凛,“金哥,这太冒险了!万一货在路上出事,或者……”
“没有万一!”老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阿强的渠道稳得很!北边的路,我来想办法!咱们兄弟齐心,肯定能成!建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他看着陈建国,眼神灼热:“想想你妈!想想小娟!等咱们有了钱,把你妈接到北京最好的医院,给小娟开个最大的打印店!你想要的那个机箱,咱们建个厂子来生产!贴上‘建国浩科’,卖遍全国!到那时候,谁还敢瞧不起咱们?!”
母亲,小娟,品牌……这些词汇,像最锋利的钩子,精准地钩住了陈建国内心最柔软、也最渴望的地方。是啊,有了钱,一切都会不一样。可以摆脱过去所有的屈辱和不堪,可以挺直腰杆做人,可以实现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是……这钱,真的能带来这些吗?用这样的方式换来的“成功”和“体面”,底子是什么颜色的?
他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属于香港方向的璀璨灯火。那片灯光,曾经是他在报纸上看到的、象征成功和梦想的图腾。可现在,那光芒在他眼中,却仿佛透着血色,冰冷而诱惑。
“让我再想想。”他最终,还是只能说出这句话。
老金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逼迫,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再想想。不过,时间不等人。阿强那边,最多等咱们三天。”
三天。
陈建国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夜空。1997年的夏天,香港已经回归。罗湖桥上车流如织,连接着两个世界。
而他,正站在这座无形的桥上,脚下是深不可测的黑色漩涡,前方是闪烁着致命诱惑的彼岸灯火。
退,也许能保一时平安,但将永远困在泥潭,梦想化为泡影。
进,可能一步登天,也可能……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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