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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流沙

《暴富从300块本金开始》 君君老猫/著, 本章共4482字, 更新于: 2026-02-06 11:54

陈建国在垃圾堆后面,坐到后半夜。

露水打湿了衣服,寒气钻进骨头缝里。他蜷缩着,脸埋在膝盖中间,脑子里像一锅煮沸后又冷却的沥青,黏稠,黑暗,不断翻滚着小娟最后那个破碎绝望的眼神,卷帘门被撬开的刺耳声响,还有自己翻窗逃亡时,心脏几乎要炸裂的恐惧。

工商为什么会突然查小娟的店?是常规抽查,还是冲着他来的?如果是冲他来的,为什么不去柜台,不去农家院,偏偏去了小娟那里?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小娟报了警?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随即又自己否定了。小娟的眼神不是装的,那里面只有纯粹的恐惧和心碎。可如果不是小娟,又会是谁?老金?周浩?还是那些下家?

无数个猜测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他摸出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他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

首先,小娟那里肯定不能回去了。其次,柜台和农家院,现在很可能也不安全。工商既然能找到小娟的店,顺藤摸瓜找到B217和那个院子,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赶在之前,把能转移的东西转移,尤其是……钱,还有那些“货”。

钱大部分在床底的行李箱里,还有一些分散藏在柜台和农家院。货最多的地方是农家院,有已经“处理”好待出的,有半成品,还有大量“统货”。“处理”好的必须立刻转移藏起来,那些是罪证。半成品和“统货”可以暂时不管,但机器和化学药水……目标太大,搬不走。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他活动了一下,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出租屋相反的方向——城乡结合部的农家院走去。那里最危险,也最重要。

凌晨三点多,他像鬼影一样溜进了农家院所在的村子。村子死寂一片,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他绕到院子后墙,那里有个堆放柴火的角落,墙头比较矮。他手脚并用爬上去,蹲在墙头观察。

院子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那几间平房的门窗都关着,看不出异样。那几辆盯梢的面包车也没出现。

他等了足足十分钟,确定没有埋伏,才轻轻跳下墙头,落地时踩到一个破瓦罐,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立刻伏低身体,心脏狂跳,耳朵竖起来听周围的动静。

只有风声。

他这才蹑手蹑脚走到那间作为“车间”的平房门口。门是老式的挂锁,他掏出钥匙——手还在抖,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浓烈刺鼻的化学药水味混合着金属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开灯,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能看到清洗机和贴标机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像两头沉睡的怪兽。地上堆着几个大塑料筐,里面是黑乎乎的“统货”。靠墙的几个纸箱里,是已经“处理”好、用防静电袋分装好的“成品”CPU,大约有两百多片。这是他目前最值钱、也最要命的资产。

他迅速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开始把那些装着“成品”的纸箱搬到外套上,打算打包带走。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车间”角落那张破桌子——平时他用来“品控”和记账的地方。

桌上似乎多了点东西。

他心头一凛,停下动作,慢慢走过去。月光刚好照在桌面上。那里,平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陈建国屏住呼吸,拿起信封,入手很轻。他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往里看。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

他抽出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背景是荒郊野外,一个人面朝下趴在地上,身下一滩深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照片边缘,有一只穿着皮鞋的脚,正踩在那人的后脑勺上。

陈建国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他猛地翻过照片,背面用红色的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三天。连本带利。否则,这就是你。

没有署名。但陈建国知道是谁。

疤脸强。

那个放高利贷的。几个月前,为了凑足洗钱“手续费”和应付老金那些“兄弟”的“入股”压力,他经老金介绍,咬牙从疤脸强那里借了五万块周转。当时说好三分利,三个月还。这几个月生意“红火”,他陆陆续续还了一些,但利滚利,剩下的窟窿非但没小,反而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最近忙着“生产”和应付小娟的事,把这茬忘到了脑后。

疤脸强这是等不及了。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不,是警告他。

照片上那个人是谁?是欠债不还的倒霉蛋?还是……杀鸡儆猴的“鸡”?

陈建国捏着照片的手指关节发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疤脸强的狠辣手段,他早有耳闻。这不是玩笑。三天,连本带利……他现在手头所有能动的钱加起来,恐怕连利息都不够!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工商的威胁还没解除,高利贷的屠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照片从颤抖的手中飘落。月光照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怎么办?跑?能跑到哪里去?母亲还在老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而且,跑了,这几个月拼死拼活挣下的这点“基业”,就全完了。

不跑?三天之内,去哪里弄那么大一笔钱?继续“生产”出货?先不说工商的威胁,就算能出,下游的回款也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去找老金?老金自己恐怕也一屁股债,而且看他最近神神秘秘、经常联系不上的样子,说不定也在泥潭里挣扎。

去找周浩?方教授?不,他开不了这个口,也没脸开这个口。

绝望,像这农家院里弥漫的化学药水味,无孔不入,渗进他每一个毛孔。

陈建国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灰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他才猛地惊醒。

不能坐以待毙!

他咬着牙爬起来,把照片塞回信封,胡乱揣进怀里。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将地上打包好的“成品”CPU重新塞回纸箱,数了数,一共四箱,每箱大约五十片。他不能全部带走了,目标太大。他挑出成色最好、标签最逼真的一箱,大约五十片,用外套裹紧,死死抱在怀里。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快速变现的“硬通货”。只要找到可靠的下家,这五十片“奔腾133”能立刻换来两三万现金,至少能先把疤脸强最急的利息堵上,争取一点时间。

他抱着箱子,再次翻墙离开农家院。没有回出租屋,而是直接去了太平洋电脑城。市场还没开门,门口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他绕到后巷,那里有个通宵营业的馄饨摊,老板认识他,点点头,没多问。陈建国在摊子最里面的角落坐下,要了碗馄饨,把箱子放在脚边,用身体挡住。

他需要等,等市场开门,等老金。老金路子野,或许有办法快速出货,或者……能借到钱。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但他一口也吃不下,胃里像塞满了石头。他不停地看表,看BP机——老金一直没回消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八点半,市场卷帘门缓缓拉起。陈建国立刻抱起箱子,低着头,快步从后门溜了进去,直奔B217柜台。

柜台里,老金还没来。陈建国用钥匙打开门,闪身进去,反手锁上。他把箱子塞进柜台下面最深的角落,用几个空纸箱盖住,然后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一夜的奔逃和恐惧,让他筋疲力尽。

等到九点多,老金才姗姗来迟,眼睛通红,一身酒气,显然昨晚也没闲着。

“建国?你怎么来这么早?”老金看见他,有些意外,随即注意到他灰败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操,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陈建国没工夫废话,直截了当:“金哥,出事了。疤脸强找上门了,下了最后通牒,三天,连本带利。我手里现金不够。”

老金脸色一变,酒醒了大半:“疤脸强?他妈的……多少钱?”

“至少……三四万缺口。”陈建国没敢说具体数字。

“三四万?!”老金倒吸一口凉气,在狭窄的柜台里烦躁地转了两圈,“我他妈哪儿弄三四万去!昨晚那广东佬,胃口是大,可压价压得忒狠!谈崩了!老子还憋一肚子火呢!”

“我弄来一箱‘硬货’,成色最好的一批奔腾133,五十片。你能找到下家,尽快出手吗?价格可以低点。”陈建国指着柜台下的箱子。

老金蹲下,掀开纸箱看了一眼,又盖上,沉吟道:“货是不错。但现在风声有点紧,昨天工商好像在附近转悠,好几个做‘工包’的都有点慌,接货不会太痛快。就算找到下家,要现钱,也得压价。这五十片,能出一万五顶天了,还得是快出。”

一万五。离三四万的缺口,还差得远。

陈建国的心沉到了谷底。

“还有,”老金压低声音,脸色难看,“我刚得到信儿,咱们那个农家院,可能被盯上了。昨晚有生面孔在村子附近转。我估计,不是工商,就是疤脸强的人。那地方,不能留了。机器和剩下的货,得尽快处理掉。”

屋漏偏逢连夜雨。陈建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最后的“生产基地”也要保不住了吗?

“那……现在怎么办?”他声音嘶哑。

“怎么办?凉拌!”老金烦躁地点了根烟,“先把这箱货处理了,弄点现金在手里。然后……走一步看一步。疤脸强那边,我再托人说说情,看能不能宽限几天。至于院子里的东西……”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实在不行,一把火烧了干净!不能留下把柄!”

烧了?陈建国打了个寒颤。那里面还有价值好几万的“统货”和半成品,还有那套花了他们两万块搞来的设备!那是他们这几个月全部的心血和“本钱”!

可不烧,落到警察或者疤脸强手里,后果更不堪设想。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被绝望笼罩时,柜台里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这么早,谁会打电话来柜台?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听筒。

“喂?建国浩科。”

“陈老板吗?我,广达电子老王啊!”电话那头传来广达电子采购部王经理熟悉的大嗓门,但今天听起来,语气有些不同寻常的“亲切”。

“王经理?您找我?”陈建国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信用社项目之后,广达那边就再没给过他们单子。

“哎呀,陈老板,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王经理打着哈哈,“上个月发给你那批内存条,五十条现代16M的,货款是四万对吧?你看,最近我们公司资金周转有点困难,这笔款子,可能得再缓一缓……”

陈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白。广达拖欠货款?那四万块,是他目前最大的一笔应收账款,是计划中用来应付疤脸强和维持周转的关键!他之前催过几次,老王都说“在走流程,快了”,没想到今天直接开口要“缓一缓”!

“王经理,这……这不合规矩吧?咱们合同写的是月结,这都超期了……”陈建国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带上了颤抖。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王经理语气冷了下来,“陈老板,咱们合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相互体谅一下。你放心,款子肯定给,就是得等等。就这样,我还有会,先挂了。”

“喂?王经理?王……”电话里只剩下忙音。

陈建国慢慢放下听筒,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抬起头,看向老金。老金显然也听到了对话内容,脸色铁青,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老金一脚踹在旁边的纸箱上,发出巨响,“这是要逼死咱们!四万!那是咱们的救命钱!”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广达拖欠货款,疤脸强逼债,工商(可能)和不明势力盯梢,生产基地暴露……所有的问题,像约好了一样,在同一时间,轰然爆发。

陈建国感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寸寸碎裂。他赖以生存、为之付出一切尊严和良知的“生意”,原来从头到尾,都建立在一片流沙之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而现在,风暴已经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市场里渐渐多起来的人流。那些忙碌的、讨价还价的人们,那些光鲜或灰扑扑的柜台,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模糊而扭曲的背景。

他需要钱,立刻,马上。否则,三天后,照片上那个趴在地上的人,可能就是他自己,或者……他年迈的母亲。

一个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念头,在他冰冷绝望的心底,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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