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中秋节那天,陈淑云要生了。
天刚擦黑,她喊肚子疼。江源蹽腿往村尾跑,去叫稳婆刘婶。
张秀兰立刻把灶膛里的火拨旺,舀水下锅,又从箱底翻出两块干净褯子。她冲门外喊:“去老张家借个铜盆!再叫春娥来搭把手!”
刘婶拎着蓝布包袱赶来,一进门就问:“热水烧了没?剪刀烫过没?”
“水滚着,剪刀用酒擦了。”张秀兰掀开锅盖,白气直冒,“褯子也烫好了。”
老张家媳妇端着铜盆进来,春娥跟在后头。张秀兰指挥着:“你扶她肩膀,你递毛巾,我去兑温水。”
屋里就一张床,灶台在墙角,烟熏得梁发黑。江源站在门边,手足无措。
刘婶吼他:“出去守着!别让闲人乱闯!”
他赶紧站到屋外晒坪边上。那儿已聚了几个妇女,朝屋里张望。
月亮升到头顶时,一声响亮的啼哭传来。
刘婶掀开帘子,朝外喊:“带把的!是个小子!”
屋外立刻有人嚷:
“生了!是儿子!”
“源伢子头胎就得崽,命好!”
“当初分家,大山叔带着江海住新屋,
源伢子跟他娘守这间茅棚,连猪圈都没沾过边……
谁想到,先抱上孙子的,反倒是他!”
江源冲进屋。张秀兰正用温水给孩子擦身子,动作又轻又稳。陈淑云靠在床头,脸色发白,嘴角却带着笑。
张秀兰把孩子包进褯子——那是陈淑云坐月子时一针一线缝的,边角绣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轻轻放在她胸口,转头对江源说:
“去煮红糖水。”
江源蹲到灶前,手抖着点火,盯着火苗,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着手里的柴火说:
“我也有儿子了。”
天快亮时,二哥带着一箢箕鸡蛋、两斤红糖来了。
他一进门就问:“淑云咋样?娃顺不顺?”
江源指了指里屋:“睡了。刘婶说母子都平安。”
二哥把箢箕放在灶台上,走近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咧嘴笑了:“鼻子眼睛跟你一个模子刻的。”
张秀兰从米缸里舀出半碗面,又摸出两个鸡蛋:“你赶早路,肯定没吃。在这吃了再走。”
二哥没推辞,坐在灶前的小凳上。
他压低声音:“娘昨夜听说你要当爹了,高兴得睡不着,天没亮就催我送来。她说,‘中秋夜添丁,是好事,往后日子有奔头’。”
停了一下,他搓了搓手,语气沉了些:“当爹的人了,往后少蹽蹶子,多攒点粮。这世道,有儿子是福,也是担子。”
江源没说话,只往灶膛里塞了把柴。
面煮好了,二哥三口两口吃完,站起身拍了拍江源的肩膀:
“只要勤劳肯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说完蹽腿就走,沿着去西湾的土路,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几天后,江海家也生了,是个闺女。
江海抱着女儿,高兴得很,一会儿摸手,一会儿亲脸。他媳妇靠在床头,笑着说:“你看她多像你。”
江大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他看见孩子长得像她娘,不像江家人。他转身走了,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有人看见他在祠堂门口站了站,手里拿着三炷香,没点,插在门槛缝里就走了。
老张跟劁猪匠说:“大山叔这是心里过不去。江海生的是闺女,他觉得没给江家留下香火,没脸进祠堂祭祖。”
劁猪匠点点头:“唉,老辈人就认这个。”
夜里,江源坐在门槛上抽烟。
陈淑云靠在门边,怀里抱着孩子。
她轻声问:“名字……想好了吗?”
江源把烟头在鞋底摁灭,沉默了一会儿,说:“叫江勇敢。”
陈淑云低头看着孩子,小声说:“‘勇敢’……是不是太硬了?要不,叫‘江安’?平平安安的。”
江源把“江安”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平平安安,是好。”他语气比平时重了些,像在下决心,“可光图个平安,不够。”
他顿了顿,手从门槛上收回,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压得平平的:
“我更希望他——敢去争自己该得的东西。
别像我,一辈子低着头,被人说了,连句还嘴的话都不敢讲。”
陈淑云没再说话,只把孩子的小手轻轻放进他掌心。
风从牛头岭吹过来,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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