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黄麻地里的露水,落了又干,干了又落。
一晃三年。
江源二十六了。村里比他小的伢都抱了崽。瘌痢头的儿子会打酱油,铁柱的女儿上了小学。张秀兰的咳轻了些,可手抖得更厉害,糊纸盒的活早做不了,全靠江源种田、帮工养家。
他没再托人说亲。可每次赶集,路过利辛村路口,脚步总会快半拍——不是想看,是怕遇见。
他听说,陈淑云还是没嫁。
有人提镇上供销社的会计,她嫌人家油滑;
有人介绍邻县民办教师,她哥嫌“工资太低”;
去年有个退伍兵,家里盖了新楼,她见了一面,回来只说:“话太多,不稳重。”
1992年春,江源去代销点买盐。
他站在柜台前,看王婶称红糖,忽然低声问:“……利辛村那边,陈淑云,可有信了?”
王婶手一顿,抬头打量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哟,还记着呢?”
江源没答,只把一枚五分硬币推过去。
王婶把盐包好,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行,我帮你问问。”
三天后,她在晒坪上拦住他,左右看看没人,才说:“还没嫁出去。提亲的不少,她自己没看上。你……还有机会。”
其实江源长得不差。身量高,肩宽,眉眼端正,只是常年埋头干活,头发乱蓬蓬,衣服也总是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村里老人常说:“江源要是拾掇拾掇,不比江平差。”可他自己从不在意——一个连媳妇都娶不上的人,打扮给谁看?
这些年,他也托人问过几家姑娘。对方一摇头,他便不再提。不是心冷,是明白强求不来。
可只有陈淑云不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抹浅蓝,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三年来一直系在他心上——扯不断,放不下,夜里翻种子时,眼前还是她抿嘴的样子。
当晚,他翻出存了三年的三百块钱,用油纸包好,压在米缸底。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王婶:“婶,我想再试试。”
王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呀,其实底子不差,就是邋遢!去剃个头,借件新褂子,别一见人就缩肩膀——人家还以为你偷了她家鸡!”
几天后,王婶从利辛村回来,带了句话:
“陈家同意你上门坐坐。腊月十六,你一个人来。”
没人知道这三年里,陈淑云是否想起过那个婚礼上脸红的青年,是否记得那个站在晒坪墈上、递藠头时手在抖的背影。
但或许,是某天她看见同村女人抱着孩子喂奶,忽然觉得,
“踏实”比“体面”更暖,“沉默”比“甜话”更真。
又或许,只是年龄到了,愿意给“可能”一个机会。
腊月十六,天阴,风从洈水河上吹来,带着湿冷的土腥气。
江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是去年秋收后咬牙扯的布,请铁柱娘缝的,一直没舍得穿。脚上是新买的解放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小袋藠头,另一只手攥着包红糖,指节发白。
他一个人走到利辛村陈家门口。
院门开着,堂屋里人影晃动。他站在墈下,深吸一口气,才抬脚跨进门槛。
陈父坐在八仙桌旁抽烟,陈母低头纳鞋底。两个哥哥正靠在门边整理锄头,见他进来,打量了几眼,没说话,扛起家伙就往屋后麦田去了。
堂屋里只剩陈父、陈母、陈淑云和江源。
江源跨进门槛,提着红糖和那袋藠头,低声喊了句:“伯父,伯母。”
陈父继续抽烟,陈母低头纳鞋底,谁也没应声,更没人看他手里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手悬着,几息之后,默默把红糖和藠头放在堂屋靠灶台一侧的墙角。
屋里静得能听见柴火噼啪。
江源站着,手心冒汗,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陈淑云看了看他,又看看父母,忽然轻声问:
“……你走三十里路来的?”
“嗯。”
“路上冷吧?”
“还行。”
“塝田今年收成还好?”
“比去年多二十斤。”
她点点头,没再问。
又是一阵沉默。
陈父磕了磕烟锅,终于开口:“今天就聊到这吧。不留你吃饭了。”
江源心头一沉,却没露出来。眼神暗了暗,起身走了出去。
出门不远,就见两兄弟已在屋后麦田里耥地。冻土硬如铁,锄头下去只翻起薄薄一层。
他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瞬。
然后,朝麦田走去。
二哥抬头见是他,皱眉:“你咋还没走?”
江源没答,只从田埂上拿起一把闲置的锄头,站到空垄上,一锄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他甩甩手,继续耥。
大哥看了他一眼,对弟弟说:“随他。”
一上午,江源没停。新鞋沾满泥,蓝布褂子蹭了灰,虎口裂开渗出血丝,可动作始终稳而快。
中午收工,二哥经过他身边,把一碗剩饭搁在田埂上:“吃吧。”
江源蹲下,默默吃完,把碗放回原处。
回到村口,他回头望了一眼——陈家屋顶的烟囱正冒烟,那抹浅蓝的衣角,始终没出现在门口。
可他知道,至少,他没被轰出来。
到家时,张秀兰问:“见着了?”
“见着了。”他蹲下,搓了搓磨破的手掌。
张秀兰没再问,只说了一句:“还没吃饭吧?”
于是,颤着手,从灶膛灰里扒出个煨熟的红薯,吹了吹灰,塞进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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