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开春,江源用打工攒下的钱,买了一辆二手的凤凰牌二八自行车。这车在村里成了稀罕物。
车把擦得锃亮,后座绑着竹筐,脚踏板上缠了防滑布。他常和二愣子、瘌痢头、铁柱的堂弟一起,骑车去十里八乡赶集、看戏,也打听哪里招工。
路上遇见姑娘,他照例点点头,打个招呼。
卖藠头的、裁缝铺的学徒、代销店的售货员,他都聊过几句——问问行情,问个路,或者借个火点烟。
姑娘们笑着喊他:“江源,又去哪儿?”
他也笑:“去哪儿能挣到饭吃,就去哪儿。”
可村里的闲话渐渐多了起来。
王婶挑着粪筐路过,低声劝他:“少跟姑娘搭话,人家说你心思不稳。”
他握着车把,脚步没停:“我又没拉手,没送东西,怕什么?”
端午前,他在梽木圫集市帮一个卖草药的姑娘扶起打翻的竹筐,被人看见了。
当晚,铁柱在晒谷场上嚷:“江源天天换人聊天,当自己是电影里的小生!”
几个年轻人哄笑起来。
江源穿着胶鞋从旁边走过,没吭声。
六月初,天旱得厉害。
柳树湾的秧田裂开了口子,上游的枫树村却把水闸关了,一滴水也不放下来。
队长带人去讲理,被推下田埂,回来时裤腿全是泥。
第三天夜里,江源在牛棚后面搭了个小棚子。
他拆了旧锁、弹簧和铁管,熬了两个通宵,做出一支土铳——
装上火药能打响,但打不远,只能吓人。夜里一放,声音震得山沟都响。
第六天,枫树村又关了闸。
柳树湾二十个壮劳力扛着锄头上山,江源背着那支土铳走在最前面。
到了水闸口,对方十几个人堵着,领头的是枫树村老支书的儿子。
“滚回去!水是我们先拦的!”
江源没说话,举起土铳,朝天上扣动扳机。
“砰——!”
火光一闪,回声在山谷里滚了三圈。
枫树村的人愣住了,老支书的儿子往后退了半步。
队长趁机喊:“开闸!按公社分的水单来!”
双方僵持到天黑,枫树村终于开了半道闸。
水哗哗流进柳树湾的水渠,秧苗当晚就挺直了腰。
回村的路上,没人再提他“轻浮”或“不安分”。
二愣子拍他肩膀:“你那土铳,哪儿学的?”
“《民兵手册》上看来的。”
铁柱走过来,递了根烟:“……有点胆量。”
江源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没点。
当晚,队长在他家坐到半夜。
烟头摁灭了五个,才开口:“铳藏好,别再拿出来。真出了事,没人替你扛。”
江源点点头。
队长起身,拍拍他肩:“下次剅口有事,你先上。”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煤油灯噼啪作响。
第二天晚饭时,张秀兰给他搛了一筷子菜,忽然说:“二十多了,不小了。”
江源低头扒饭,没抬头。
“王婶说,梽木圫有个姑娘,在供销社上班,愿意见一面。”
他放下碗:“娘,我不急。”
“还不急?你爹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用手比到灶台沿,“家里没个女人,灶冷,心也冷。”
他盛了碗汤,避开她的眼睛:“我还要出去。”
“出去到三十岁,谁还跟你?”她声音低下去,“趁现在有人愿意,定下来吧。”
后来,村里人见他骑车经过,都会点头打招呼。
王婶也热心起来,前后介绍了三个姑娘。
第一个在梽木圫供销社上班,见过面,喝了茶。
第二天托人回话:“说江源人勤快,就是你们地方太偏,以后孩子上学都难。”
第二个是邻村裁缝的女儿,江源送过两回藠头。
她娘问:“有房子没?”
他说:“老屋漏雨,正攒钱修。”
之后再没消息。
第三个是铁柱的表妹,在乡办厂上班。
见面那天,她没绕弯子,直接问:
“你打算一直在外面跑,还是回来安家?”
江源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还说不准。”
她点点头:“那算了。我得找个人,能守着家的。”
张秀兰没再提相亲的事。
江源照样骑车出门,后座的竹筐里有时装藠头,有时放镰刀,有时空着。
车轮碾过晒谷场,扬起一阵细尘。
夜里,屋里那盏煤油灯亮得比往常久——张秀兰还在糊纸盒,手指裂着口子,却一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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