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借钱上学
江源上到三年级，家里实在撑不住了。这不，今年开春报名，老师拦住他：
“书本钱没交齐，书不能领。”
张秀兰翻遍柜子夹层、针线盒、米缸底，连灶台缝都抠了，东拼西凑，还是不够。她蹲在门槛上，攥着空布兜，坐到天黑。茅草棚漏风，吹得她肩膀一耸一耸。
第二天，她穿着裸着脚趾的鞋，走到江大山屋前。
江海在门口玩泥巴，新胶鞋踩得啪啪响。看见张秀兰，扔了泥团就跑过来，张着手喊：“妈！”
张秀兰蹲下，一把抱住他，拍掉他衣上的土。
她没进屋，站在门外，抱着江海，声音压得低：“唉，江源要交书本钱，还差一点。”
江大山蹲在屋檐下磨锄头。锄刃已磨亮，他还在磨。手背青筋凸起，一下，又一下。
听见声音，他没抬头，只把锄头翻了个面，继续磨。
磨了半晌，才嘟囔：“江海刚交了书本钱……书包也买了。”
邻居王婶割猪草路过，插话：“江源上回默写全班第一，老师夸他用心。供个读书人，是积德！”
另一个老汉点头：“这娃踏实，全湾都晓得。”
江大山停下磨石，用袖子擦锄刃。擦了三遍，才从裤兜摸出几张皱纸币。
他一张一张展开，抚平褶皱，像怕弄破了。数了两遍，攥在手心，又松开，再数一遍。
最后，他站起身，把钱递过来，眼睛看地：“拿去。别耽误上课。”
张秀兰接过钱，手抖了一下，转身蹽开。
走出十步，听见身后锄头又响起来——铛，铛，铛，比刚才更重。
江源把新课本抱回家，封面干干净净，一个折角都没有。
夜里，他趴在门板上抄课文，煤油灯捻到最小。
手指冻得通红，关节裂着血口子，握笔时微微发颤。
墨水瓶结了一层薄冰，他呵气化开再写。
张秀兰坐在旁边纳鞋底，针脚密实，像缝住一段希望。
灯影里，她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针。
春天最荒那阵，队里口粮未下。
她把自留地剩下的红薯藤剁碎，掺进剩米浆蒸饼子。
江源吃一口，渣扎喉咙，咽不下去。
她自己嚼得慢，说：“吃，吃了才有力气上学。”
天不亮，她又带着小筐去挖荠菜，露水打湿裤腿，回来煮一锅糊糊。
夏天双抢，学校放假。
他赤脚走十里山路拾稻穗，脚底磨出血泡。
割猪草、砍柴，攒下一点钱，悄悄塞进柜子最底层。
“还江大山的钱。”他对母亲说。
她点点头，没说话，顺手把柜门关严，又用蓑衣挡在柜前。
秋天，队里分晚稻。
张秀兰户多分了半箢箕，因她工分高。
她连夜摏成米，背到十里外的集市换钱。
回来时天没亮，脚上血泡破了，踩在露水里，一声不吭。
卖米时，粮贩子说潮了，硬扣了三斤。
她没争，把剩下的钱藏进鞋垫。
腊月评工分，会计念：“江大山，二百四十工分；张秀兰，二百三十八。”
她多干了两天，却少记了两分。
没人问，她也没说。
领了粮，换了盐和煤油，剩下的全存进油纸包，塞进柜子最底层。
江源蹲在旁边看，小声问：“够交下学期吗？”
她合上柜门，说：“明年学费，自己挣。”
同一天，江大山领了技术奖：二十斤粮，三块钱。
他给江海买了新棉袄，罩面是条绒布，厚实，表面有一道道竖纹。
江海穿着棉袄，在晒坪上敬礼，喊“打倒帝修反！”。
声音响得整个湾子都听见了。
除夕前，江源把作业本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包好，藏在床板下。
那块布原是江海婴儿时用的，边角磨出了线头。
张秀兰看见了，用针线把边缝密实。
针是借的，线是从旧衣裳拆的。
“别弄丢了。”她说。
夜里，她就着灶火搓草绳，换了一支铅笔，放在他书包里。
年夜饭，蒸了红薯干饭。
年猪分下来，张秀兰户分到五两肉，煮汤浮着几点油星。
江源搛起一块肥肉，放进她碗里。
她搛回来，轻轻推回去：“你吃，长力气好读书。”
江海那边有压岁钱，裹在红纸里。
这边没有，只有灶膛里一根未燃尽的柴，她添进去，火苗跳了一下。
远处鞭炮响。
江海在土坯屋里放小鞭炮，尖叫着笑。
江大山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明明灭灭。
他望了一眼茅草棚的方向，又低头磕了磕烟灰，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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