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小开学那天,江源穿着露脚趾的鞋站在校门口。
校门旁的土墙上刷着“教育要革命”的白石灰标语,字迹被雨水冲得半模糊。
教室窗户缺了两块玻璃,拿旧报纸糊着。
老师看了一眼他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说:“先交两块钱书本钱。”
他站到日头偏西,没进去。
回来路上,他问张秀兰:“娘,我啥时候能上学?”
她没答。
江美丽在晒坪上扬谷,日头毒,汗湿了后背。
晒坪边的广播匣子滋啦响着,正念公社通知:
“……春耕不忘革命,警惕资本主义复辟!”
去年队里因“只埋头生产,不突出政治”,被批成“黑典型”,工分至今没结。
阳光照在身上,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西湾路过的陈诚多看了两眼。
过了几天,王婶来串门。
坐在门槛上拿着烟袋:“西湾陈家托我问,你家美丽可许人了?”
张秀兰低头搓麻绳:“她还小。”
“不小了,都十六七了——柳树湾哪个姑娘不是这个岁数订的?”王婶压低声音,“陈家小子二十,整劳力,家里三间瓦房,两亩自留地。”
她顿了顿,“上回赶集,见美丽在晒坪翻稻谷,说‘这姑娘模样周正,手脚也麻利’。”
又补一句:“愿给一百二十斤粮,十二尺布,二十四块钱。这数,在西湾算厚道了。”
江美丽在灶后烧火,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王婶睃了眼远处山坳,又添一句:“你还记得陈云那愣头青不?就是那个硬要单干,自留地被队里收了的那个。听说他后来饿得偷偷进山打野猪,上回撞见老虎,人没回来。”
“就是小孩子都骂他是‘黑典型’,说他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这个。他婆娘娃儿,如今在镇上讨饭,连祠堂门槛都不让进。”王婶有点同情地说道。
“前些天又传,说他家祖上跟香港什么大人物沾亲,要把这孤儿寡母接走咧。”
王婶摇摇头:“谁知道呢,都是命啊。”
说完,王婶就离开了。
晚饭过后,江美丽对张秀兰说:“娘,答应陈家吧。”
张秀兰没应声。
过了许久,问:“你想好了?”
“嗯。”江美丽声音很轻,“让他读书,别像我。”
订婚那天,陈家从西湾送来一百二十斤糙米、十二尺蓝布、二十四块钱。
蓝布是凭票买的,票上盖着“支农特供”红章。
糙米里掺着霉粒,张秀兰挑了半宿才敢下锅。
张秀兰把钱用油纸包好,藏进米缸底。
江美丽收拾包袱:一件褂子,一条裤子,一双补丁鞋。
江源站在门边,没哭,只问:“姐,你啥时候回?”
她摸摸他的头:“等你背上书包那天。”
转眼腊月,年猪分下来,张秀兰户分到三两肉。
——没整劳力,评不上“五好社员”,肉比别人少一半。
除夕夜,茅草棚点煤油灯。
队里分的年猪肉,张秀兰户只摊到三两。她切碎了和野菜煮成汤,三小块肉浮在面上。
江源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急,差点噎住。
吃完,他盯着碗底,又夹起第二块,慢慢嚼,眼睛不看别处。
张秀兰夹起最后一块,放进他碗里。
他抬头看她一眼,低头全吃了。
锅里还剩两个红薯,她盛出来,一人一个。
江源把自己的掰了一半,放进她碗里。
她没动那半块,只慢慢啃着自己的。
江源盯着她看了会儿,小声问:“娘,你是不是想姐了?”
张秀兰没抬头,只把红薯啃得更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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