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大雪封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那几株枯死的老树都像是被冻僵的鬼爪,伸向灰暗的苍穹。
叶知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破烂的草鞋早就湿透了,每走一步,脚趾头都像是被针扎一样。但他不敢停,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那是他跑了三十里路,从山下集镇换来的。
那是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馍。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东西难以下咽,但对于叶知返来说,这是救命的稻草。他那个病重的养父,已经三天没进粒米了,再不吃点东西,怕是熬不过今晚。
“快了,爹,就快到了。”
叶知返嘴里哈着白气,牙齿冻得打颤,但他眼神却出奇的亮,像是一簇在风雪中摇曳却始终不灭的火苗。
半个时辰后,一座破败不堪的观音庙出现在视野里。
庙门半塌,被积雪堵了一半。叶知返用肩膀撞开一条缝,挤了进去。
庙内阴冷潮湿,比外面好不到哪去。正中央的观音像缺了一只胳膊,脸上也布满了蛛网,显得格外凄凉。
“爹,我回来了。”
叶知返快步走到角落里那个用干草铺成的“床”边。
床上的老乞丐此刻正蜷缩成一团,浑身像筛糠一样抖动,嘴唇乌紫,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返……儿……”老乞丐听到声音,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透出一丝慈爱和愧疚。
“爹,吃馍,热乎的。”叶知返心疼得眼眶发酸,他撕下一块馍,就着怀里暖着的一点温水,一点点喂进老乞丐嘴里。
老乞丐只嚼了两下,就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叶知返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老乞丐枯槁的手背上。
“返儿……别哭……”老乞丐喘着粗气,枯瘦的手抓住了叶知返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爹……不行了。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把你……养成了个乞丐……”
“爹!我不苦!能跟着爹,我不苦!”叶知返拼命摇头,声音哽咽。
老乞丐费力地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佩,颜色暗淡,上面布满了裂纹,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
“这块玉……是你……刚生下来……就挂在你脖子上的……”老乞丐的手开始变得冰凉,“他们说……你是……不祥之兆……把你扔进了河里……是爹……把你捞上来的……”
“爹!我不听这些!我只认你一个爹!”叶知返哭喊道。
老乞丐似乎没听见,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开始说起了胡话:“水……水里有鬼……别喝第三口……天圆地方……律令九章……返儿……活下去……要活下去啊……”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归于寂静。
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爹——!!!”
叶知返的哭喊声,在破败的庙宇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几只栖息的寒鸦。
风雪更大了。
叶知返跪在地上,抱着老乞丐逐渐冰冷的尸体,一动不动。
眼泪流干了,变成了血水。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的风雪声中,隐隐传来了几声爆竹响。
除夕夜到了。
叶知返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眼神中没有了悲伤,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轻轻放下养父的尸体,用那件唯一的破棉袄给他盖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块暗淡的玉佩。
玉佩入手冰凉,但在接触到他掌心血液的那一刻,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叶知返盯着玉佩,又看了看养父的尸体,最后目光投向了庙外漆黑的风雪夜。
“爹,你说得对,我要活下去。”
“这天道不公,世道艰难,那我就偏要在这泥潭里,活出个人样来!”
他将玉佩死死攥在手心,直到棱角刺破掌心,鲜血淋漓。
那一夜,风雪很大。
那一夜,一个乞儿埋葬了他的过去。
那一夜,一颗未来的星辰,在微尘中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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