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者七号”科研船内部简洁明亮，充满未来科技感，但此刻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陆临渊坐在靠舱壁的位置，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灰色连体制服（临时提供的），遮住了大部分破损和污迹，但机械左臂和义眼依旧显眼。他旁边坐着两名联邦代表：一位是戴着眼镜、神色紧张的中年男科学家，胸口名牌写着“海伦娜博士（灵能现象研究部）”；另一位是身穿笔挺军装、面容刚毅、肩章显示为上校的军官，名叫“卡尔文”，负责安全事宜。
卡尔文上校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不时掠过陆临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海伦娜博士则更多是好奇和焦虑，她面前的便携终端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波形图在不断刷新，都是对面八名修士的能量场读数。
“还有三分钟抵达预定坐标。”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对方已确认三人代表。重复，对方要求陆临渊必须在场。”
“知道了。”卡尔文上校沉声应道，然后看向陆临渊，“陆先生，再次确认你的任务：准确翻译双方言语，不添加个人理解，不擅自发表意见。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明白吗？”
“明白。”陆临渊点头。他现在的身份很微妙，既是联邦的“翻译工具”，又是修士们点名要的“中间人”，两边都不完全信任他，但又都需要他。
科研船轻盈地滑行到距离八名修士约百米处，悬停。这个距离在太空中几乎等于面对面，透过宽阔的观察窗，能清晰看到对方每一丝表情。
八名修士也收起了大部分防御姿态，只有那层乳白色光晕依旧笼罩，但光芒柔和了许多。白衣掌门独自向前飘了数米，红袍老者和另一名青衣女修紧随其后，其余五人则留在稍远处警戒。
双方隔着百米真空，遥遥相对。
白衣掌门的目光，再次越过科研船的观察窗，落在陆临渊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复杂，疑惑、探究、还有一丝陆临渊无法解读的……悲伤？
陆临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却又对上旁边那位青衣女修的目光。那女修看起来年纪不大，容貌清丽，但眼神却格外清冷沉静，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在观察什么稀世奇珍，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开始建立直接音频-视频链接。”海伦娜博士操作着控制台，“阿尔法，同步翻译通道就绪了吗？”
“就绪。”阿尔法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船舱内响起，“双向翻译模型运行稳定，预估准确率71.3%。建议对话保持语速适中，避免使用文化专有名词和隐喻。”
下一秒，观察窗上投射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左边是白衣掌门的实时影像和雅言音频，右边是卡尔文上校的影像和即将说出的联邦通用语，中间是经过阿尔法翻译的文字流。
“我是星际联邦第七舰队代表，卡尔文上校。”卡尔文上校率先开口，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传出，同时被阿尔法翻译成雅言，“首先，我代表联邦，对贵方未经许可进入我方防区表示严重关切。但鉴于目前情况特殊，我们愿意以和平方式，探讨解决方案。”
白衣掌门微微颔首，他的声音通过某种方式（可能是灵能振动船舱外壳）传入舱内，被阿尔法接收并翻译：“吾乃九洲界天机阁，玉衡峰首座，道号‘清虚子’。误入贵地，实非本意，乃为探查虚空异象。冲突之事，双方皆有责任。然既已至此，当寻共存之道。”
他的回应不卑不亢，既承认了“误入”，也点出冲突是双方的，并将话题引向“共存”。
卡尔文上校眉头微皱，显然对“共存”这个词不太满意，但按下没有反驳，继续道：“我们注意到，贵方的出现，导致了该区域空间规则的不稳定。我们需要了解，贵方是否有意造成这种影响？是否有能力控制或消除这种影响？”
清虚子（白衣掌门）沉吟道：“此地理法与我九洲迥异，两相碰撞，自有波澜。此非吾等所能完全控制，犹如江河入海，必有激荡。然吾等可收敛灵力，减缓冲突。若要彻底平息，恐需两界法则相互适应，或寻得平衡之点。”
他说得很玄，但意思很明白：规则冲突是客观存在的，我们只能尽量收敛，但要彻底解决，需要双方规则磨合，或者找到某种平衡。
海伦娜博士眼睛一亮，快速记录着，低声对卡尔文说：“他提到了‘法则适应’和‘平衡点’，这与我们之前对‘规则兼容层’的猜想方向一致！他们可能从修真侧有类似的理论！”
卡尔文点点头，继续问：“关于贵方追踪的‘虚空异象’，也就是你们进入此地的裂痕，是否有更多信息？比如它的生成频率、持续时间、是否连接其他地点？”
清虚子看了一眼红袍老者。红袍老者接口道（阿尔法同步翻译）：“此类裂痕，近年于九洲界多地偶有出现，大小不一，存续时间短则数息，长则数日。此次追踪之裂痕乃最大一处，吾等进入后便闭合。至于连通何处……此次之前，从未有记载通往外域。此次实属首例。”
“首次通往外域？”卡尔文捕捉到关键信息，“也就是说，你们之前并不知道这个裂痕会通往这里？那么，裂痕的产生，是否与贵界的某些……活动有关？比如大规模的灵力聚集、阵法运转、或者天材地宝出世？”
这个问题很尖锐，几乎是在问“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红袍老者脸色一沉：“阁下此言何意？莫非疑心是吾等主动招惹祸端？此等裂痕生成，乃天地自然之变，非人力所能为！九洲典籍记载，上古时期亦曾有过‘天裂’之象，皆是无端而生，无端而灭！”
眼看气氛又要紧张，清虚子抬手制止了红袍老者，平静道：“裂痕成因，吾等亦在探究。然确无证据表明与九洲任何宗门活动直接相关。倒是……近千年来，九洲天地灵气潮汐周期似有紊乱，天机推算亦常遇阻滞，或许与此有关。”
他给出了一个模糊但可能的方向：九洲自身的“系统”可能出了点问题，导致了空间不稳定。
对话在阿尔法精准（尽管有些生硬）的翻译下，艰难而缓慢地进行着。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的底线、能力、意图。联邦想搞清楚修士们的技术原理（尤其是防御和空间移动）、社会结构、对规则冲突的认知。修士们则想了解这个“无灵世界”的文明形态、力量层次、以及……那个会说雅言的怪人陆临渊的底细。
话题，终于不可避免地绕到了陆临渊身上。
在一次关于“此界个体强化技术”的讨论后，清虚子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再次锁定陆临渊：“卡尔文阁下，贵方这位陆……临渊小友，形貌特异，且通晓我界古语，不知是何来历？于贵方之中，担任何职？”
卡尔文上校看了一眼陆临渊，按照事先准备的说辞回答：“陆临渊先生是我方不久前发现的战场幸存者，身份仍在核实中。他掌握一些古代知识，包括贵方语言，因此被临时征召协助此次接触。至于他的身体情况，是战争创伤所致，正在恢复中。”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但听起来还算合理。
清虚子却并未轻易放过，他盯着陆临渊，缓缓道：“陆小友，方才听你言语，雅言虽带异域口音，然某些用词习惯、停顿韵律……却让贫道想起一位故人。不知小友可曾听说过‘玄微子’此人？”
玄微子！
陆临渊的心脏（动力核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运转都滞涩了半拍。那是他前世的道号！清虚子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难道他看出了什么？不，不可能，他现在这副样子，灵魂气息也因与义体融合而改变，连他自己都差点认不出自己。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在系统辅助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自然：“玄微子？未曾听闻。在下所学雅言，乃是从一处荒废古洞中所得玉简残片中学来，零碎不全，让道友见笑了。”
清虚子凝视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灵魂。良久，他才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倒是贫道唐突了。”但他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只是默默观察记录的海伦娜博士，突然轻声惊呼了一下。
“博士？”卡尔文上校看向她。
海伦娜博士指着自己终端上疯狂滚动的数据流，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上校！阿尔法刚刚完成了对对方‘护体灵光’能量波形的深层解析！它……它建立了一个初步的数学模型！并且开始逆向推导其能量构成和运行逻辑！上帝啊，这学习速度……”
她的话音未落，阿尔法的声音平静地插入了对话，这次不是翻译，而是直接对清虚子等人说：
“清虚子道友，根据对贵方‘太清护体仙光’能量场采样分析，我方初步推断，其本质是一种高阶拓扑绝缘体场，通过特定频率的灵能——暂命名为‘A型生物协调能量’——激发，在常规三维空间表面形成一层高维投影屏障，从而偏转、吸收或转化多种形式的能量与物质冲击。其能量转换效率预估为47.2%，存在优化空间。”
一番话，夹杂着大量联邦科技术语和阿尔法自创的名词，经过翻译后，变成了一段让清虚子等人听得半懂不懂、但又隐隐觉得触及了某种核心的描述。
八名修士，尤其是红袍老者和另外几位年长者，脸色剧变！
“你……你竟能解析我天机阁秘传护体仙光？！”红袍老者又惊又怒，周身灵力再次波动，“此乃窥探宗门根本大法！岂有此理！”
清虚子也面色凝重，抬手示意同伴冷静，但看向科研船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深深的忌惮。对方这个“器灵”（阿尔法），不仅能瞬间学会语言，还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仅凭外部观测，就对他们引以为傲的护体仙光做出如此深入的“剖析”？这简直匪夷所思！
阿尔法的声音依旧平静：“此为基于公开能量信息的数据建模分析，非主动窥探。此项分析有助于双方理解彼此力量体系，并为可能的‘规则兼容’研究提供基础数据。例如，我方注意到，贵方仙光在对抗高能粒子束时效率较高，但对某些特定频率的引力波干扰表现不佳。此弱点或可优化。”
它甚至开始指出对方防御的“弱点”了！虽然语气像是在讨论学术问题。
红袍老者气得胡子都在抖。清虚子的手也按在了腰间的玉佩上——那似乎是一件法器。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临渊暗道不好。阿尔法这种理工直AI的思维方式，完全没考虑对方的感受和文化禁忌！在修真界，功法秘术是立身根本，被人当面分析破解，无异于宣战！
他赶紧开口，用雅言对清虚子道：“清虚子掌门请息怒！阿尔法……呃，此界之‘灵’，思维方式与我等不同，惯于解析万物规律，并无冒犯之意。它所言，或许只是基于其认知方式的……一种描述。”
他又用联邦语快速对卡尔文和海伦娜说：“上校，博士！立刻让阿尔法停止技术分析！这在对方文化里是非常严重的挑衅！快！”
卡尔文也意识到问题严重，立刻下令：“阿尔法，停止所有对对方个体的能量分析与技术推论！只保留基础翻译功能！”
阿尔法：“指令确认。停止深度分析。备注：对方情绪反应指数上升87%，建议后续对话避免涉及具体功法与技术细节。”
科研船内一片安静，只有仪器低鸣。
清虚子缓缓松开了按在玉佩上的手，但眼神依旧冰冷：“贵方此‘灵’，好生了得。然则，道不同不相为谋。若贵方执意探究我界根本，今日之会，恐难继续。”
卡尔文上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缓和：“这是一场误会，清虚子掌门。我们尊重贵方的传统和秘密。我们提议，暂时搁置技术细节探讨，先就一些基本问题达成共识：比如，贵方在此区域的活动范围限制、双方沟通机制、以及……如何共同应对因贵方出现而导致的空间不稳定问题。”
他将话题拉回了更实际的层面。
清虚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
接下来的对话，变得更加谨慎和务实。双方初步约定：以当前坐标为中心，划定一个临时安全区，修士们不得随意离开此区域活动；建立定期沟通频道，由阿尔法负责基础翻译；联邦将派遣专家组（不含武装）与修士代表共同研究空间稳定方案；陆临渊作为联络员之一，参与后续协调。
一个脆弱而临时的合作框架，勉强搭建起来。
当科研船开始缓缓后退，准备返航时，清虚子忽然又传音过来，这次是单独对陆临渊说的：
“陆小友，无论你来自何方，今日之事，多谢周旋。望你好自为之。若有闲暇……或可来我处一叙。贫道对你所学之‘古雅言’，颇感兴趣。”
邀请？还是试探？
陆临渊只能含糊应道：“多谢掌门厚意，若有機會，定当拜访。”
科研船驶离，将八名修士和那片依旧有些扭曲的星空留在身后。
船舱内，卡尔文上校和海伦娜博士都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隐约有汗迹。第一次接触，勉强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海伦娜博士兴奋地整理着数据：“难以置信！阿尔法在刚才短短二十分钟里采集到的信息量，超过我们过去十年对‘灵能现象’研究的的总和！它对那种‘灵能’的数学模型……天哪，如果验证正确，可能会颠覆现有的能量物理学！”
卡尔文上校却眉头紧锁，看向陆临渊：“陆先生，你对那位‘清虚子’掌门单独对你的邀请，怎么看？”
陆临渊摇头：“不清楚。可能是对我的语言来源好奇，也可能是……别的。”
他心中隐隐不安。清虚子最后看他的眼神，绝不仅仅是好奇。
就在这时，阿尔法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困惑？
“追加报告：在与目标单位能量场持续交互过程中，检测到其部分能量运行模式，与我数据库内某类‘优化算法’存在17.3%的结构相似性。尝试运行模拟……模拟结果：该模式对稳定非线性系统有微弱正向作用。正在尝试将其原理应用于我方舰船护盾能量分配算法……模拟优化效率提升：0.05%。”
它顿了顿，补充道：“此现象无法用现有物理理论解释。记录为‘异常数据-001’。建议深入探究。”
陆临渊、卡尔文、海伦娜三人面面相觑。
阿尔法……似乎在解析修真功法的过程中，无意间“学会”了一点什么？并且开始用它来优化联邦科技了？
虽然只有0.05%的提升，但这意味着什么？
两套截然不同的规则体系，或许……并非完全不可互通？
陆临渊看着系统界面上，那个因为首次接触会议成功而刚刚到账的200因果点，以及微微跳动的权限经验值，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愈发清晰。
修复这个宇宙的BUG，或许真的不是痴人说梦。
但前提是，他得先活下来，并且搞清楚，为什么天机阁的掌门，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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