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没完没了。
何风站在云中郡一中实验楼走廊,望着窗外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槐树。树叶翻飞如掌,啪啪拍打着玻璃,像在替他焦躁的心跳打拍子。
还有十七天,武道高考。
全省只录三百人。考上,母亲就不用再在纺织厂弯腰十二小时;考不上……他不敢想。
教室里空调嗡嗡响,却压不住三十多个少年身上蒸腾的汗味和紧张。黑板右上角,“感知力特训班”几个粉笔字被擦了又写,边缘已模糊发灰。
“何风!”班主任老张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复查单,“你妈刚打电话来,说你昨晚又没吃饭?”
全班目光唰地聚过来。
他耳根发热,低头:“吃了。”
“吃个馒头也算吃?”老张叹气,把单子塞给他,“上次模拟考你晕倒,医生说是神经过载。这核磁共振我先垫了,别犟。”
何风攥着单子,指节发白。八百块——够母亲干四天。
放学铃响,雨势未减。
他没带伞,把校服顶在头上冲进雨幕。路过秀容坊街口时,一股熟悉的酸香混着湿气扑来——是周记醋坊在蒸新醋糟。
“小何!”有人喊他。
他抬头,看见醋坊木门前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女孩。她撑一把旧伞,伞骨有点歪,伞面印着褪色的“九嶷老醋”字样。
是周若心。
云中郡没人不认识周家醋坊。百年老号,九嶷山泉水酿醋,本地人炖肉、拌面都离不开它。而周若心,是这代唯一的女儿,从小在醋缸边长大,手指常年带着淡淡的酸味。
“又淋雨?”她走近,把伞往他这边倾斜。
何风下意识后退半步:“不用,我跑回去就行。”
“跑什么跑。”她语气平淡,却不由分说把伞柄塞进他手里,“我妈说,你妈昨天又加班到十点,贴膏药贴得后背发红。你再病倒,她怎么办?”
他愣住。
原来她们……一直在留意。
“谢谢。”他低声说,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背,像沾了晨露的青瓷。
“别谢我。”她转身回屋,只留一句,“明早来拿醋糟馍,新蒸的。”
木门吱呀关上,留下他站在雨里,握着那把还带着她体温的旧伞。
夜里,雷声滚滚。
他躺在床上,左眼突然针扎似的疼。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刺痛。他翻身想忍过去,可疼得越来越烈,眼前开始闪画面:
荒谬。可画面清晰得像亲眼所见。
他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后背。
就在这时——
轰!!!
一道惨白闪电劈中院中槐树。
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何风呆坐在床沿,心跳如鼓。
第二天清晨,他去醋坊取馍。
周若心正在院里晾醋糟。竹匾铺满青石地,褐色的糟粒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给。”她递来一个油纸包,“两个馍,一个给你,一个给你妈。”
他咬了一口,酸香混着麦香扑鼻而来。“好吃吗?”她问。
“嗯。”他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相信人能预知未来吗?”
她一怔。
“昨晚雷劈树,我好像提前‘看’到了。”他苦笑,“可能脑子真出问题了。”
周若心沉默片刻,走到院角一口大醋缸前,掀开木盖。缸内深褐色液体微微晃动,映出她清秀的侧脸。
“小时候,我常做同一个梦。”她声音很轻,“梦见一条龙,盘在九嶷山顶。它不说话,就看着我,眼神……很悲伤。”
何风心头一震。
两人站在晨光里,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醋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武道高考前最后一天特训。
他站在感知力测试仪前,手掌贴上晶石。
刹那间,世界变了。
无数光丝在他视野中炸开——同桌转笔的轨迹、窗外飞鸟的振翅、甚至三秒后灯管闪烁的电流走向……全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又来了……”他咬牙忍住眩晕。
可这一次,更糟。
晶石爆发出刺目红光!
警报尖锐响起:“警告!S级感知过载!”
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人群惊呼,
还听见一个冷静的女声:“让开,我来。”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醒来时,躺在校医室。
左眼火辣辣地疼。
门口站着个银发女生,左耳戴着星形耳钉。
“林如风。”她说,“你的眼睛,刚刚预判了未来。”
何风没说话。
他想起周若心说的“山灵托梦”,想起自己左眼的灼痛。
原来,一切都有联系。
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路过醋坊时,发现门还开着。
周若心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等你。”她递过茶,“听说你晕倒了。”
他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没事了。”
“骗人。”她盯着他左眼,“你眼睛红得像血。”
他苦笑:“可能真要废了。”
“不会。”她忽然握住他的手。
他一怔。
她的掌心微凉,带着淡淡的醋香。
就在接触的瞬间,左眼的灼痛竟奇迹般缓和了。
“你看。”她轻声说,“我的手不抖,心不慌。说明你没事,只是……太用力了。”
何风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莫名加快。
雨声淅沥,夜风微凉。
两个少年站在百年醋坊门前,手牵着手。
远处,九嶷山影如墨。
一声低沉的龙吟,悄然融入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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