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影，落在温辞月鞋尖。她跟着母亲宋瑛穿过教学楼前的林荫道，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紧，里面装着的不仅是课本，还有沉甸甸的期望——那是母亲耗尽积蓄为她争取的转学机会，是这个早已摇摇欲坠的家庭里，唯一被寄托的光亮。
路过操场时，一阵喧闹的欢呼刺破了周遭的沉静。何思年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了篮球场中央。阳光被梧桐叶筛成碎金，落在篮球场上，晃得人眼睛发涩，却唯独让那个身影愈发清晰。少年穿着黑色球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跑动时身形舒展得像一阵风。他抬手、起跳，指尖擦过篮球表面，一道利落的弧线划过天空，篮球应声入网。场边的欢呼此起彼伏，他却只是微微偏头，抬手抹了把汗，眉宇间没有丝毫张扬，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那一瞬间，温辞月的脚步顿了顿。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仿佛自带一层柔光，在喧嚣的人群里，活得坦荡而耀眼。可这份耀眼于她而言，太过遥远，像橱窗里的陈列品，只能远远看着，连靠近的念头都不敢有。她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将那点转瞬即逝的惊艳藏得严严实实。
“辞月，别走神。”宋瑛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温和，“王老师是我托了好多人才联系上的，这个学校的师资和学风都好，你可得珍惜。”她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温辞月的胳膊，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粗糙，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不用操心其他事情，你只要安安心心读书，考个好大学，争口气。”
温辞月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她知道母亲的不易，知道这个家早已在无休止的争吵和拮据中濒临绝望，她是母亲唯一的指望。可这份指望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敏感、自卑，像一株从未见过阳光的植物，习惯了蜷缩在黑暗里，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接住这份沉重的期望。
班主任王老师将他们领进办公室，一番寒暄后，宋瑛又反复叮嘱了几句“孩子性格内向，麻烦老师多费心”，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温辞月跟着王老师往教室走，走廊里的脚步声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推开门的那一刻，教室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打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温辞月的指尖瞬间攥紧了书包带，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些目光，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找个空位坐吧，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还空着。”王老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温辞月顺着指示往前走，刻意放轻的脚步还是在寂静的教室里留下了清晰的声响。她走到最后一排，放下书包，刚要拉开椅子坐下，却下意识地抬了抬头——或许是想看看这个即将度过两年的地方，或许是刚才篮球场上的那道身影还在心底留着淡淡的印记。
可这一瞥，却让她瞬间僵住了。
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黑色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正是刚才篮球场上那个耀眼的少年。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同学说话，侧脸线条利落而清晰，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少年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温辞月的心像是漏跳了一拍，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少年的目光平静而深邃，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闯入者。温辞月慌乱地收回了目光，将自己埋进靠窗的阴影里。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却记住了他沉静的眉眼，记住了目光交汇时那一瞬间的悸动。只是这份悸动，被他迅速压进了心底最深处，连同她的自卑、怯懦，以及那个绝望的家一起，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他来这里是为了考学，是为了给母亲一个交代，不该有任何多余的心思。
窗外的梧桐叶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书页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温辞月低着头，假装整理课本，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又一次飘向了那个靠门的位置。
原来，她和这样耀眼的人，在同一个班。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只是他不知道，这圈涟漪，终将在往后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蔓延成整片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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