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杂役院。
腊月的寒风卷着碎雪,刮过青石铺就的山道,呜呜声像是谁在暗处哭号。林辰缩了缩脖子,将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又紧了紧,可那寒气还是顺着衣缝往里钻,冻得他指节发红。
“林辰,发什么呆!苏师姐的贴身玉佩还没擦干净,想挨鞭子吗?”
管事的呵斥声像冰锥砸过来,林辰猛地回神,赶紧低下头,用细布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掌心那枚羊脂玉佩。玉佩温润,雕着繁复的云纹,边角处还刻着个极小的“苏”字——这是青云宗内门天才苏沐月的东西,也是三天前,苏家族长亲自送到杂役院,让他“好生保管”的物件。
可谁都知道,这哪是保管,分明是羞辱。
三年前,他还是青云宗最被看好的外门弟子,父亲是宗门客卿,母亲留下的古玉虽不知来历,却总透着股异样的温润。那时苏家族长还笑眯眯地拉着他的手,说要把宝贝女儿苏沐月许配给他,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变故发生在一年前。
父亲外出执行任务,再也没回来,宗门只给了个“意外陨落”的定论。紧接着,他修炼时突然出了岔子,玄气在经脉里乱撞,修为不进反退,从玄徒七阶一路跌回三阶,成了整个青云宗的笑柄。
更诡异的是,无论他怎么努力,玄气都像沙漏里的沙,存不住。长老们检查后,只丢下一句“体质废了”,便再没管过他。
于是,他从外门弟子被贬到杂役院,成了最低等的杂役。
“听说了吗?苏家今天要来人。”
“来杂役院?苏家族长可是金丹境的大修士,来这儿做什么?”
“笨!当然是为了林辰和苏师姐的婚事啊!当初订亲多风光,现在林辰成了废柴,苏家怎么可能认这门亲?”
周围杂役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林辰耳朵里。他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指腹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隐隐跳动。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自从修为跌落,苏沐月就再没踏足过杂役院,偶尔在山道上远远撞见,她也只是皱着眉避开,眼神里的疏离像一层冰。
可真要面对这一天,心口还是像被巨石压着,闷得发疼。
“让开让开!苏家族长到了!”
山道尽头传来喧哗,杂役们慌忙退到两侧,低着头不敢吭声。林辰抬起眼,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锦袍老者走来,正是苏家族长苏振南。
而在苏振南身后,站着一个白衣少女。
少女身姿纤细,眉眼如画,正是苏沐月。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宗门内门弟子服,裙摆绣着青云纹,腰间系着玉佩——却不是林辰手里这枚。她的目光扫过杂役院,落在林辰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随即移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没什么表情。
林辰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苏振南走到林辰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林辰,别来无恙?”
“苏族长。”林辰握紧了手里的玉佩,声音有些沙哑。
“呵。”苏振南冷笑一声,“当年你父亲还在时,我苏家与你林家订下婚约,那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也是瞧着你是块好料。可如今……”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辰粗糙的双手和洗得发白的衣服,“你修为尽废,成了杂役,配得上我家沐月吗?”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的声音。
林辰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抬起头,直视着苏振南:“婚约是两家定下的,岂能因晚辈一时失意就作废?”
“一时失意?”苏振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整个青云宗谁不知道,你经脉已毁,终生无法再进寸步!我苏沐月是青云宗百年难遇的天才,将来至少是王境修士,嫁给你一个废柴?你也配?”
“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林辰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
“哦?那你说,谁说了算?”苏振南眯起眼,突然侧身,“沐月,你自己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沐月身上。
林辰也看着她,眼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期待。他记得小时候,他们在宗门后山的桃树下一起练剑,她摔倒了,是他扶起来的;她被师兄欺负,是他挡在她身前……那些画面,难道都不算数了吗?
苏沐月往前站了一步,白衣在寒风中微微飘动。她看着林辰,眼神很复杂,有挣扎,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林辰看不懂的决绝。
“林辰……”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林辰的心脏,“苏族长说得对。你我之间,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
“算了?”林辰的声音发颤,“苏沐月,你再说一遍?”
“我说,退婚。”苏沐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当年的婚约,不过是长辈玩笑,当不得真。你如今……好好做你的杂役,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最后那句话,像是在施舍。
林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死死盯着苏沐月,眼前的少女熟悉又陌生。那张曾经带着笑靥的脸,此刻写满了冷漠。
“好,好一个当不得真。”林辰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和愤怒,“苏沐月,你可知‘悔婚’二字,对修士而言意味着什么?”
修士最重承诺,婚约更是重中之重,悔婚不仅是打对方的脸,更是在天道面前失信,对日后修行有碍。可苏沐月为了摆脱他这个“废柴”,竟然连这个都不顾了。
苏振南上前一步,挡在苏沐月身前,冷声道:“林辰,别给脸不要脸!沐月肯好言好语跟你说,是给你留了体面!你若不识趣,休怪我不客气!”
说着,他身上陡然散发出一股强悍的气势,金丹境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压向林辰。
林辰本就修为低微,被这威压一冲,顿时气血翻涌,“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身子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石柱上。
“爹!”苏沐月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却没有上前。
林辰抹了把嘴角的血,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振南和苏沐月,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苏振南,苏沐月,今日之辱,我林辰记下了!”
“记下又如何?”苏振南不屑道,“一个废柴,还能翻天不成?”
“是不是废柴,你们等着瞧!”林辰猛地将手里的玉佩扔了过去,玉佩“啪”地一声掉在苏沐月脚边,摔出一道裂痕。“这婚约,我林辰,应了!但不是你们退我,是我林辰——休了你苏沐月!”
“你敢!”苏振南怒喝一声,扬手就想拍下去。
“爹!”苏沐月突然拉住他,摇了摇头,“不必跟他计较。”
她弯腰捡起那枚带裂痕的玉佩,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旁边的雪地里,转身就走。
苏振南冷哼一声,狠狠瞪了林辰一眼,带着人跟了上去。
杂役们看着林辰,眼神各异,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林辰靠着石柱,胸口疼得厉害,比身上的伤更痛的,是心里那片被撕裂的地方。他缓缓滑坐在地上,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冰冷刺骨。
“哈哈哈……休了我?一个废柴也敢说这种话……”
“真是自不量力,苏师姐肯嫁他才是怪事……”
嘲讽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林辰却像是没听见。他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迷茫和痛苦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慢慢站起身,朝着杂役院最偏僻的角落走去。那里有一间破屋,是他的住处。
回到破屋,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陈旧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放着半块黑色的古玉,玉上刻着奇怪的纹路,边缘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也是父亲失踪前,反复叮嘱他一定要收好的东西。
以前他没觉得这古玉有什么特别,可就在刚才,被苏振南的威压击中时,胸口的古玉突然发烫,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他的经脉游走,似乎在修复他受损的身体。
林辰握紧古玉,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爹,娘,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他低声呢喃,眼里却燃起了一簇火焰。
“苏振南,苏沐月,你们看不起我,觉得我是废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知道,你们今天做了多么愚蠢的决定!”
“青云宗容不下我,那我就闯出自己的天地!”
“逆命?废柴?”林辰看着掌心的古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今天起,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话音刚落,掌心的古玉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黑光,一股远比刚才更磅礴的暖流涌出来,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呃啊——”
林辰只觉得经脉像是要被撕裂,又像是有无数把小锤子在敲打,剧痛让他忍不住嘶吼出声。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松开古玉。
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流所过之处,原本堵塞、枯萎的经脉,竟然在一点点被修复、拓宽!那些滞涩的玄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在他体内运转起来!
玄徒三阶……四阶……五阶……
他的修为,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更让他震惊的是,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阵剑鸣,仿佛有一柄沉睡了万古的神剑,正在缓缓苏醒。
“破妄……逆命……”
模糊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林辰的意识渐渐被一股浩瀚、苍茫的气息包裹。
他不知道,这半块古玉,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他更不知道,一场席卷九天十界的风暴,正从这个寒冷的腊月,从青云宗这个小小的杂役院,悄然拉开序幕。
屋外的寒风依旧呼啸,但破屋内,却有一道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又瞬间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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