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住他。”孙老说。
旁边两个半大孩子——看着也就十三四岁，应该是孙老的徒弟——赶紧上来，一个按肩膀，一个压腿。伤兵意识模糊，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孙老拿起刀，对着伤口就划了下去。
“噗嗤”一声，黑血和脓水溅出来。伤兵“嗷”一嗓子，整个人弹起来，又被死死按下去。孙老面不改色，刀尖往深处一探，一挑，一个生锈的箭头被挑了出来，“当啷”掉在地上。
伤口里还在往外冒脓。
孙老从桌上抓了把黑乎乎的粉末——张致尧眯眼一看，好像是草木灰掺着什么——就要往伤口上撒。
“等等！”张致尧脱口而出。
孙老动作一顿，扭头看他。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过来。
张致尧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伤口：“这……这得先清干净。里头还有烂肉，不弄出来，撒什么药都好不了。”
孙老眼神冷了冷：“你懂？”
“伤口化脓，得把腐肉刮掉，再用干净的水冲洗，最好……最好用煮开过的盐水。”张致尧说着，脑子里那APP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小字：【清创术基本原则】。
孙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笑得阴森森的：“煮开水？盐水？小子，你知道这一院子多少人？你知道煮一锅开水要多少柴？盐多金贵你知道吗？还煮开过的盐水？你当这儿是太医署的药房？”
张致尧被怼得说不出话。
孙老不再理他，把那把黑粉末撒在伤口上，又从桌上扯了条脏兮兮的布，三两下缠紧了。伤兵疼得直抽抽，哼都哼不出来。
“看清楚了？”孙老站起来，把刀往水盆里一涮——那水早就是红的了，“在这儿，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活不下来的，那就是命该如此。你想救人？行啊。”
他指了指院子：“这儿躺着的，小一百号人。金疮药还剩不到半罐，麻沸散早就用完了，干净的布一条都没有。你要真有本事，就去外头林子里采药，去镇上讨布，去搞盐——搞得到，我喊你一声师父。搞不到，就闭上嘴，该干嘛干嘛。”
张致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将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道士，孙老说话难听，可理是这么个理。这些兵，都是从洛阳战场上撤下来的。仗打完了，没人管了，是我偷偷截下来，安置在这儿的。朝廷的药材、大夫，都紧着前线用，轮不到这些残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药铺里说的砒霜，我派人去查了。但眼下，这儿更需要你。懂吗？”
张致尧点了点头，蹲下身，凑近刚才那个伤兵。伤口用脏布缠着，可血还是渗出来了，黑红黑红的一片。伤兵意识模糊，嘴唇干裂，喃喃着：“冷……好冷……”
张致尧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感染了。肯定感染了。
这种处理方式，不感染才怪。
他脑子里那APP又闪了闪：【检测到重度感染创口。建议：彻底清创，抗生素治疗，补液支持。】后面还跟了一排灰色的小字：【当前能量不足，无法提供详细方案。】
能量不足。
2.1%的能量，还能干什么？
张致尧咬着牙，把手按在伤兵手腕上——装模作样地把脉。实际上，他心里默念：“扫描。”
APP轻微震动了一下。
红光闪烁。
【扫描中……】
【患者：男性，约二十五岁。左前臂贯通伤合并感染。当前状态：高热（39.8℃），心率过速，脱水。创口内大量坏死组织，革兰氏阳性菌及阴性菌混合感染。败血症风险：高。】
【建议：立即行清创术，清除所有坏死组织。可用替代方案：浓盐水冲洗（氯化钠溶液，浓度0.9%最佳），随后以干净敷料包扎。如无抗生素，可尝试寻找自然界抗菌物质：大蒜（捣碎外敷）、蜂蜜（高浓度）、某些特定霉菌（需培养）……】
能量条猛地一跳：1.9%。
就扫描了这么一下，掉了0.2%。
张致尧心都凉了。照这个速度，他最多再扫描十次，APP就得彻底关机。到时候别说救人，他自己那风寒都够呛。
“怎么样？”孙老在旁边冷眼看着，“把出什么来了？”
张致尧松开手，深吸一口气：“他发烧了，伤口里头烂完了。再不把烂肉刮干净，活不过三天。”
孙老没说话。
旁边一个徒弟小声说：“师父，刚才李二哥也是这么没的……”
孙老脸色更难看了。他蹲下身，解开刚才缠的布条——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渗出来的脓更多了，布条一揭开，那股腐臭味冲得人头晕。
伤兵疼得浑身一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
“小子，”孙老看向张致尧，“你刚才说，要怎么弄？”
“刀，火烤透。刮掉所有发黑、发软的肉，直到看见新鲜的血冒出来。”张致尧努力回忆着现代清创术的要点，“然后用水冲——最好是煮开过的水，放凉了用。有盐的话，加一点盐。最后用干净的布包上，布要先用开水煮过，晒干。”
孙老沉默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伤兵们压抑的**。
“刀。”孙老伸手。
徒弟赶紧递过另一把刀，在火上烤。
孙老烤着刀，头也不抬：“盐，我没有。干净布，也没有。开水……老三，再去劈点柴，烧一锅。”
西头传来王老三闷闷的应声。
“至于刮肉，”孙老烤好了刀，看向张致尧，“你来做。”
张致尧一愣：“我？”
“你不是懂么？”孙老把刀递过来，“做给我看。做得好，我信你。做不好……”他顿了顿，“反正他也活不成。”
那刀柄烫手。
张致尧接过刀，手有点抖。他看着伤兵那张因高烧而通红的脸，看着那烂糟糟的伤口，胃里一阵翻腾。
上辈子他在医院实习，见过比这更惨的。可那时候有麻醉，有无影灯，有全套器械，有导师在旁边指导。
现在呢？
一把烤过的刀，一盆脏水，一群等死的人。
伤兵突然睁开眼，直勾勾盯着张致尧，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兄弟……给个痛快也行……”
张致尧鼻子一酸。
他咬了咬牙，握紧刀柄：“按住了。”
两个徒弟赶紧上来按住。
张致尧蹲下身，刀尖对准伤口边缘发黑的皮肉。他脑子里飞快过着APP刚才显示的要点：顺着肌肉纹理，干脆利落，别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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