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湿闷。官道在前方分岔，一条继续平坦东去，另一条则拐入两山相夹的狭窄谷地，那是通往下一处驿站的捷径，但地势险要，素有不太平的名声。
沈墨勒住马，抬眼望了望天色，又看向手中简陋的舆图。按计划，他们本该在天黑前穿过这“老鸦口”，在谷地那头的“十里坡”歇脚。但天色阴沉得厉害，风里带着明显的土腥味，大雨将至。带着两个身份特殊、尤其还有一个重伤未愈的女子夜闯险地，绝非明智之举。
“前方三里，有处荒弃的山神庙，可暂避风雨。”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地传遍小小的车队，“转向，去山神庙歇脚，明日天亮再行。”
趟子手们毫无异议，拨转马头，车轮碾过碎石，拐上了通往谷地边缘的小径。叶怀薇所在的马车里没有任何动静，另一辆车内，也依旧是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寂静。
山神庙坐落在老鸦口外侧的山腰上，半边庙墙已经坍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正殿和蛛网。庙前有片不大的空地，荒草丛生。队伍抵达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零星砸落，敲打着残破的瓦片和车篷，噼啪作响。
沈墨指挥众人迅速将马车赶进尚能遮雨的半边庙檐下，趟子手们训练有素地清理出一块地方，燃起篝火，又用油布在破庙相对完好的角落勉强搭起两个简易的隔间，分别安置叶怀薇和苏清寒主仆。雨势转眼间就大了起来，天地间一片哗哗的雨声，水汽混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弥漫开来。
叶怀薇被移到隔间内的干草铺上，她依旧昏沉，但似乎被越来越响的雨声和庙里的阴冷气息侵扰，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沈墨蹲在她身旁，两指搭在她腕脉上，内力缓缓探入。伤势恢复的速度确实异于常人，可内息却越发紊乱，时强时弱，仿佛有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纠缠冲撞，一股是那阴狠毒质残留的阴寒，另一股……却是一种沈墨从未接触过的、灼烈而虚浮的热意。这股热意在她经脉中左冲右突，毫无章法，与她本身虚弱的内息格格不入，倒像是一种……外来的、强行灌注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反噬。
他试图用自己中正平和的真气引导、梳理，但那热意极为顽固，且似乎对沈墨的真气隐隐有些排斥。叶怀薇在昏迷中痛苦地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墨撤回内力，眉头锁紧。这不是寻常伤病，也非单纯中毒。他想起叶怀薇关于“未来”、“因果”的呓语，想起那张诡异的羊皮地图。她的身上，秘密恐怕比那张图更重。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夜幕彻底笼罩下来，破庙里只有篝火跳动闪烁的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映在斑驳脱落的壁画和残破的神像上。空气又湿又冷，火光也难以驱散那股沁入骨缝的阴寒。
负责守夜的趟子手在门口和断墙边轮流警戒，篝火旁，其余人默默啃着干粮，无人交谈，只有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无尽的雨声。
子夜时分，雨声中似乎混进了一点别的什么声音。
极其轻微，像是湿透的鞋子踩在泥泞里的噗嗤声，又像是夜行小兽掠过草丛，在滂沱大雨的掩盖下，几不可闻。
但一直闭目调息的沈墨，却倏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但按在膝上剑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几乎就在他睁眼的同时——
“嗤嗤嗤！”
数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穿透雨幕，从不同方向袭来！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庙内唯一的光源——那堆篝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压抑的惨哼，守在门口和断墙边的两名趟子手，连警示都没能发出，便软倒在地！
篝火被暗器击中，火星猛地爆开，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庙内光线骤然一暗，只剩下微弱的、摇曳的余烬光芒，将人影和破败的庙宇轮廓映照得如同鬼域。
黑暗降临的刹那，袭击发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喊杀，只有一道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从庙外倾盆大雨和泥泞中化生出的鬼魅，贴着地面，沿着墙壁，甚至从头顶残破的瓦隙间，无声无息地侵入！速度快得惊人，动作诡谲得完全不似中原武林常见的路数，更像是某种专为暗夜杀戮而生的技艺。
刀光在残余的火星映照下，偶尔闪过一抹淬毒的幽蓝或惨绿，直取庙内所有人的要害！尤其是那两个隔间的位置！
“敌袭！护住车驾！”沈墨的厉喝在黑暗与混乱中炸响，清越如剑鸣，瞬间压过了雨声和袭杀者的轻微破风声。
他并未起身，手中长剑甚至没有出鞘，只是握住剑柄，手腕一振，连鞘的长剑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精准无比地点在最先扑向叶怀薇隔间的一道黑影的咽喉！那黑影冲势戛然而止，喉骨碎裂的轻响被淹没在更大的声响中——那是沈墨左掌拍出，雄浑掌力将另一个试图从侧面袭入苏清寒马车的袭击者凌空击飞，重重撞在庙柱上的闷响。
趟子 手们也反应极快，虽惊不乱，在最初的猝然打击下稳住阵脚，背靠背结成简易阵势，刀光霍霍，与扑来的黑影缠斗在一起。一时间，破庙内刀剑碰撞声、闷哼声、尸体倒地声响成一片，浓烈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混合着雨水和尘土的味道，令人作呕。
袭击者人数不多，约七八人，但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死士，武功路数奇诡阴狠，配合默契，招招夺命。他们似乎对沈墨极为忌惮，分出三人不顾一切地缠住他，其余人则疯狂扑向两个隔间和马车。
沈墨剑不出鞘，仅以剑鞘和掌法应敌，身形在狭窄混乱的庙内却如游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剑鞘每一次点、戳、扫、拍，必中要害，或喉，或心，或关节，中者非死即重伤，失去战力。掌风过处，刚猛无俦，将试图靠近隔间的袭击者一次次震退。但他很快发现，这些袭击者的目标异常明确——就是叶怀薇和苏清寒！而且，他们似乎对叶怀薇的状况有所了解，攻击她的隔间时，用的多是擒拿、锁链、撒网之类的活捉手段，而对苏清寒的马车，则更多是毒镖、袖箭等致命的远程袭击，仿佛只想确认车里人的死活，或者……逼出些什么。
就在沈墨被两名使奇门短刃、身形滑溜如泥鳅的袭击者死死缠住，第三人终于寻隙突破，手中一张泛着金属光泽的细网当头罩向叶怀薇所在的隔间时——
那辆一直寂静无声、仿佛与世隔绝的青篷马车，车帘忽然无风自动，向上微微掀起了一线。
紧接着，一点柔和、清冷、仿佛凝聚了月华般的光晕，自那帘缝中飘飞而出。
光晕不过拇指大小，速度看似不快，却精准地穿过混乱的人群、交错的刀光，在间不容发之际，迎上了那张罩落的金属细网。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叮”声。
那看似坚韧的金属细网，被那点柔和光晕一触，竟如同冰雪遇沸油，瞬间消融、气化，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而光晕去势不减，轻轻印在了那名撒网袭击者的眉心。
袭击者的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眼中生机迅速褪去，仰天便倒。倒下时，身体已轻了几分，仿佛血肉骨骼都在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离、净化。
这诡异而静谧的一幕，让庙内的厮杀都为之凝滞了一瞬。无论是袭击者还是趟子手，都下意识地朝那辆马车望去。
车帘已然垂下，仿佛从未掀开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清冷彻骨的气息，以及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死状诡异的尸体，证明着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真实。
沈墨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剑鞘猛然荡开身前两名袭击者的短刃，身形如鬼魅般飘退，不再与他们纠缠，剑鞘化作一道灰龙，直取另外几个扑向叶怀薇隔间的袭击者后心。他知道，苏清寒这一出手，无论缘由为何，都意味着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袭击者们似乎也被这莫测的手段震慑，攻势为之一缓。为首的之人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唿哨，剩下几人毫不犹豫，纷纷掷出***丸，同时身形暴退，就要借着黑暗和雨幕遁走。
“想走？”沈墨冷哼一声，手中长剑终于出鞘半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冷剑气脱鞘而出，并非攻向逃遁之人，而是横扫向庙门和几处断墙缺口！
“轰！”
剑气所过之处，砖石木屑纷飞，本就残破的庙门和部分墙体竟被这一剑之威硬生生轰塌、堵塞了大半！烟尘弥漫中，逃遁的路线被暂时阻断。
几乎在同时，沈墨身形如电，已掠至一名动作稍慢的袭击者身后，剑鞘倒转，重重敲在其后脑。那人一声不吭，软倒在地。沈墨看也不看，脚尖一挑，将地上散落的一柄淬毒短刃踢起，手腕一抖，短刃化作寒星，精准地没入另一名刚刚跃上断墙的袭击者腿弯！
那人惨叫一声，跌落下来，被一名趟子手上前死死按住。
烟雾渐渐散去，雨水从破开的庙顶和门口灌入，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和泥泞。袭击者死的死，逃的逃，被擒的两人，一人昏厥，一人腿受重创，面色惨白，眼中却仍是麻木的凶狠，眼看就要咬牙。
沈墨岂容他们再次自尽？身形一晃，已到近前，出手如风，连点两人身上数处大穴，不仅制住行动，更用一种特殊手法暂时锁住了他们下颌与咽喉的肌肉，令其无法用力咬合或催动藏在齿间的毒囊。
破庙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趟子手们迅速检查伤亡，两人轻伤，一人重伤，最初被偷袭的两人已然气绝。篝火彻底熄灭，只有闪电偶尔划破夜空，照亮庙内一片狼藉和血腥。
沈墨还剑入鞘，目光先扫过叶怀薇的隔间。帘幕被打斗的劲风扯开一角，能看到她依旧昏睡在干草铺上，对近在咫尺的生死厮杀无知无觉，只是脸色在闪电的青白光芒映照下，显得越发惨白。
他这才转向苏清寒的马车。车帘依旧低垂，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击从未发生。只有地上那具眉心血洞、死状奇特的尸体，静静地诉说着方才的诡异。
“清理此地，救治伤员，加强警戒。”沈墨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带丝毫波澜，“看好这两个，我要活的。”
趟子手们应声而动。
沈墨走回篝火余烬旁，那里还有些许微光。他没有看苏清寒的马车，也没有再看叶怀薇的隔间，只是望着庙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幕，和那被他一剑斩得更加破败的出口。
夜还很长，雨还在下。而杀机，已如这冰凉的雨水，无孔不入。苏清寒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但这一角，是友，是敌，还是更加莫测的变数？
他伸手入怀，那张羊皮地图贴胸放着，此刻似乎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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