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阿玲在一起的日子，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我不再天天去打球，也不再天天泡在网吧里打游戏。每天下班后，我都会第一时间冲回宿舍，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迫不及待地去找阿玲。
我们会去逛街，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去公园散步，去广场看民间艺术团的表演。有时候，我也会带她去唱歌房唱歌。我五音不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可阿玲却从不嫌弃，她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静静地听我唱，等我唱完了，就用力地鼓掌，眼睛里满是笑意，说“程哥，你唱得真好听”。
我还是会去打球，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每次去打球，阿玲都会陪着我。她会坐在场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默默地看着我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球场的劲爆和场边安静的她，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阿才总是调侃我：“程子，你小子真是见色忘义。有了媳妇，忘了兄弟。重色轻友的家伙！”
我笑着捶他一拳：“滚蛋，你小子是羡慕嫉妒恨。有本事你也找一个啊！”
后来，阿玲特意请阿才吃了一顿饭。饭桌上，阿才一口一个“嫂子”，叫得老热情了，还一个劲地给阿玲夹菜，说“嫂子，你多吃点，程子这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我看着他那副谄媚的样子，忍不住笑骂道：“你小子，真是属狗脸的，说变就变。”
阿才嘿嘿一笑，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当然，嫂子请的饭，比其他的好吃一百倍。”
我常常会问阿玲：“你为什么喜欢我呀？我就是个普通的打工仔，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本事。”
阿玲总是笑着，用手指轻轻戳戳我的额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因为你老实善良呀。你对我好，这就够了。”
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却又有些受宠若惊。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普通，没想到，在她眼里，我居然是个老实善良的人。
交往大半年后，我们同居了。
我们在城中村租了一个单间，月租三百块钱。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却被阿玲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很爱干净，每天都会把房间打扫一遍，床单被罩也会定期换洗，屋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夏天的晚上，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的风都是热的。我和阿玲挤在一张小床上，她会把长发撩到一边，枕着我的胳膊，听我讲我小时候的糗事，讲我在老家的趣事。
我会抱着她，问她：“跟着我，住这么小的房子，受这么多苦，委屈吗？”
她摇摇头，紧紧地抱着我的腰，把脸埋进我的怀里，声音闷闷的：“不委屈。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不委屈。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比吃了蜜还甜。
唯一不足的，就是阿玲不能吃辣。她是广东人，口味清淡，吃一点辣就会胃疼，脸色都会变得苍白。而我是湖南人，无辣不欢，顿顿离不开辣椒。
为了她，我戒掉了辣椒。每次去菜市场买菜，我都会买一些清淡的菜，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炒蛋，都是她爱吃的。刚开始的时候，我很不习惯，觉得饭菜没什么味道，嘴里淡出个鸟来。但看着阿玲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看着她脸上满足的笑容，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王嬢嬢知道我和阿玲同居的消息后，很高兴。她特意叫我们去她的出租屋吃饭。王嬢嬢的出租屋也很小，只有一室一厅，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她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全是我和阿玲爱吃的。
饭桌上，王嬢嬢拉着阿玲的手，问长问短，像对待自己的亲女儿一样。阿玲性子文静，话不多，却很有礼貌，王嬢嬢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乖巧得很。
从阿玲的嘴里，我们知道了她的情况。她是广东茂名人，家在农村，家里就她一个女儿，是独生女。她的父母在村里开了几家加工房，还种了几百亩香蕉地，家里条件还算不错。父母叫她出来打工，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让她体验生活，见见世面。
王嬢嬢听了，点点头，转过头对我说：“小程，阿玲是个好姑娘，善良懂事，你要好好对人家。别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我看着坐在我身边的阿玲，她正低着头，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地挑出里面的鱼刺，然后放进我的碗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长发上，闪闪发光。我心里暖暖的，重重地点了点头：“嬢嬢，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的，这辈子都不会辜负她。”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以为，我和阿玲，会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直到白发苍苍。
直到有一天，阿玲突然问我：“程，你愿意上门吗？”
那天晚上，我们刚洗完澡，躺在床上准备睡觉。阿玲靠在我的怀里，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胸膛，动作温柔。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很柔和，很美。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疑惑地问：“什么上门？”
“就是入赘。”阿玲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也带着一丝期待，“我是家里的独生女，我爸妈希望我找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入赘，以后帮我一起照顾他们，继承家里的家业。他们见过你的照片，也听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他们很喜欢你，说你是个好孩子。”
入赘。
这两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是家里的独生子，虽然家里条件不好，在农村，可从小到大，父亲都教育我“男人要有骨气，要顶天立地”。在我们老家，入赘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村里人会说你没本事，只能靠女人吃饭，会被人看不起。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想起了老家的那些闲言碎语，想起了父亲那张严肃的脸，想起了他对我“要有骨气”的教诲。
我爱阿玲，我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
可是，入赘……
我实在是接受不了。
我觉得，一个男人，就应该自己闯一番事业，就应该顶天立地，而不是靠着女人，寄人篱下，被人指指点点。
那段时间，我变得很烦躁，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上班的时候，频频出错，好几次都把货物的数量记错了，被主管批评了好几次；打球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总是走神，好几次都把球传给了对方，被阿才骂“你小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阿玲看出了我的心事，看出了我的纠结和痛苦，却没有再提入赘的事情。她只是默默地陪着我，变着花样给我做我爱吃的饭菜，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抱着我，什么也不说。
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我知道，阿玲为了我，付出了很多。她放弃了家里优越的条件，跟着我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吃了很多苦。可我，却连一个明确的答案都给不了她。
年底快到的时候，厂里开始放假了。同事们都在兴高采烈地买回家的车票，讨论着回家要带什么礼物，要给父母多少钱，脸上满是期待。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逃。
对，逃。
逃离这个让我心烦意乱的地方，逃离这个让我无法抉择的问题，逃离阿玲期待的眼神。
我跟阿玲说：“我回老家过年，过完年就回来。到时候，我给你带我们老家的腊肉和腊肠，你不是一直想吃吗？”
阿玲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却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好。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到了家，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我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站台上的阿玲，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我知道，我这是在逃避，是在懦夫行为。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回到老家后，父亲看着我，没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给我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条里卧着两个鸡蛋，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知道，父亲心里有气。他气我不争气，气我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放着好好的女朋友不管，跑回来逃避问题。
那段时间，阿玲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很温柔，每次都会问我“吃饭了吗”“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冻着”“家里一切都好吗”“我想你了”。
我握着电话，听着她温柔的声音，心里像刀割一样疼。我也想她，想她的笑，想她的酒窝，想她的长发，想她做的清蒸鱼，想她抱着我的样子。
可是，我还是没有勇气告诉她我的决定，没有勇气告诉她，我愿意入赘。
我在老家呆了很久，整天无所事事，要么在家躺着，要么就出去和以前的朋友喝酒，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直到有一天，父亲突然把我叫到面前，狠狠地骂了我一顿。父亲很少骂我，这次却骂得很凶，把我骂醒了。
“你这个孬种！一点骨气都没有！”父亲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喜欢人家姑娘，就好好对人家！想和人家在一起，就拿出点担当来！入赘怎么了？入赘不是丢人的事情！只要你对人家好，好好过日子，谁会笑话你？你这样躲着，逃避问题，算什么男人？我没有你这样没出息的儿子！”
父亲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我的脸上，也打醒了我。
我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充满失望和愤怒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我以为入赘是丢人的事情，却忘了，真正的爱情，是不分高低贵贱的，是不分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的。我以为自己是在维护男人的尊严，却忘了，逃避问题、让心爱的女人伤心，才是最没出息、最丢人的行为。
那天晚上，我给阿玲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玲在电话那头，轻轻地说：“程，我等你回来。”
就这一句话，让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告别了父亲，再次踏上去深圳的列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铁轨上，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我看着窗外，心里充满了忐忑和期待。
我想，等我回去，我就告诉阿玲，我错了。我就告诉她，我愿意入赘，我愿意和她一起，照顾她的父母，继承她的家业。我愿意和她，一辈子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可是，当我真的回到深圳，真的站在阿玲面前的时候，我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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