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江州大学。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吝啬地洒在校园主道上，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却穿不透林辰眼中那层永恒的淡灰色薄雾。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桠交错，在灰雾滤镜下，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枯扭曲的鬼手。学生们抱着书本、拎着奶茶，三三两两地走着，谈笑声、自行车铃声、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混杂在一起，构成熟悉的校园背景音。但在林辰的阴阳眼里，这幅日常景象下涌动着别样的“暗流”——几个学生肩头飘着极淡的、不成形的灰影；一个行色匆匆的教授腋下夹着的论文袋缝隙里，渗出几缕不祥的暗绿色气息；甚至路边一只晒太阳的橘猫，尾巴尖都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色烟絮。
“原来……一直这么‘热闹’。”林辰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拉链依旧坏着，只能用扣子勉强拢住。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进去。从人民广场逃回来后，他几乎是被苏九儿“押送”着回学校的——用她的话说，“夫君既为学生，当以学业为重”。林辰心里吐槽：重个屁，我现在只想回被窝里当鸵鸟。
但苏九儿似乎对校园很感兴趣。此刻她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装束——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配深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脸上还戴了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除了过分出色的容貌和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冽梅香，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气质出众的古典文学系研究生。她飘在林辰身边半步远的位置，血瞳被镜片稍稍遮掩，好奇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海报栏、自动贩卖机，以及远处那座颇有年头的砖红书馆大楼。
“夫君求学之所，倒也有几分意趣。”苏九儿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林辰无法理解的、类似怀旧的情绪，“虽无琅琅书声，亦无杏坛论道，然这勃勃生气……妾身许久未见了。”
林辰没接话。他满脑子都是手机里那些爆炸的消息和辅导员刘老师越来越严厉的催促。他知道躲不过去了，必须去办公室一趟。他试着用刚获得的阴阳眼观察周围同学的反应——还好，似乎没人认出他就是上午广场视频里的那个“猛男”。视频毕竟有点糊，他又戴了口罩帽子，传播范围也主要在校内论坛的小圈子。只要不再出幺蛾子，这事应该能慢慢平息……吧？
他抱着侥幸心理，走向人文学院那栋老旧的五层办公楼。楼梯间光线昏暗，墙皮有些剥落，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籍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在阴阳眼的视野里，这里的“灰雾”比室外浓重一些，墙角阴影处蜷缩着几个更加凝实的模糊影子，听到脚步声，它们微微蠕动，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三楼，哲学系辅导员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刘老师讲电话的声音，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对，我知道，但这个学生情况特殊……再观察一下，嗯，好。”
林辰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刘老师的声音传来。
林辰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和书籍，窗台上几盆绿萝蔫头耷脑。刘老师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灰色羊毛背心。他正在整理一份文件，抬头看到林辰，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辰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刘老师。”林辰低声打招呼，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羽绒服下摆。
刘老师没立刻说话，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浓重的黑眼圈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辰僵硬地坐下。苏九儿自然跟了进来，但她没有实体，普通人看不见。她飘到窗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校园景色，血瞳偶尔扫过刘老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弧度。
“林辰，”刘老师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斟酌，“上午十点左右，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来了。林辰心脏一紧。他早就编好了说辞——虽然很蹩脚。“我……我去市中心办点事，然后……在广场那边，嗯，遇到了一个……街头艺术社团的活动，他们邀请路人参与，我就……试了试。”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蠢透了。
刘老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通过阴阳眼，看到了异常。
在刘老师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下，他的额头——或者说印堂位置——笼罩着一团明显的、粘稠的暗灰色气息，像一块不祥的污渍。更让林辰头皮发麻的是，在刘老师的左肩上方，趴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婴儿大小的、半透明的虚影。皮肤是青灰色的，布满细密的、仿佛血管破裂般的暗红色纹路。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巴咧开，露出稀疏的、尖细的黑色乳牙。它蜷缩着，小手紧紧抓着刘老师衬衫的肩线，整个虚影微微起伏，仿佛在……吮吸着什么。从刘老师印堂那团灰气中，有极其细微的、丝线般的黑色气息被抽离出来，流入那个婴灵虚影的“口”中。
林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婴灵。婴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转过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林辰。
没有瞳孔，但林辰能感觉到一股冰冷、怨毒、充满饥饿感的“视线”。
“林辰？”刘老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刘老师皱了皱眉，似乎对林辰突然的失神和苍白的脸色感到不解，“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没什么！”林辰连忙摇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心脏还在狂跳。那是什么东西？它趴在刘老师身上干什么？刘老师知道吗？看他的样子，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最近可能比较容易疲劳、烦躁、运气不好……
“关于上午的事，”刘老师继续，语气严肃了些，“不管是什么原因，在公共场合做出那种……不雅观的举动，影响很不好。已经有老师和我反映，也有同学拍了视频。学校是学习的地方，要注意言行举止，维护大学生形象。你家里的情况我了解，有压力可以找老师谈，找心理辅导中心，但不能用这种方式发泄，明白吗？”
“明白，明白。”林辰机械地点头，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婴灵可怖的样子。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角落闪烁了一下，但没有新任务提示。
“这次先给你一个口头警告，”刘老师推了推眼镜，“写一份情况说明交给我，深刻一点。另外，你上学期挂的《逻辑学》补考，好好准备，别再出问题。如果再有什么……异常举动，我会考虑联系你的家长……哦，抱歉。”他顿了顿，想起林辰父母双亡，“我会向系里反映，采取更进一步的措施。明白吗？”
“明白。”林辰低声应道。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房间，离那个婴灵远点。
“好了，你先回去吧。记住，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刘老师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看文件，结束了谈话。
林辰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关上门，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他才敢大口喘气。
“夫君似乎……看到了有趣的东西？”苏九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轻笑。她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他身边，血瞳透过平光眼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你……你也看到了？”林辰压低声音，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自然。”苏九儿微微颔首，“一个未足月便夭折、怨念未消的婴灵。依附生人，吸食其精气与运道，壮大己身。时日若久，宿主轻则体弱多病，诸事不顺，重则……神智昏聩，性命堪忧。”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描述一件寻常事。
“刘老师他……会不会有危险？”林辰下意识问。虽然刘老师对他不算好，但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且那婴灵的样子实在太过诡异恐怖。
“暂时无碍。”苏九儿血瞳瞥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那婴灵尚弱，吸食缓慢。且你那位老师，自身气血尚旺，官运……嗯，虽平淡却稳固，一时半刻死不了。不过，长此以往，就难说了。”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而且，婴灵缠身，多半事出有因。夫君不妨猜猜，你那老师……做过什么亏心事，才引来这等‘小麻烦’？”
林辰心里一沉。婴灵缠身，是因为刘老师做过亏心事？难道……
他不敢深想。但苏九儿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刘老师平时对学生算不上多亲切，但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别恶劣的行径。这婴灵……到底怎么回事？
“有趣的事情要来了呢，夫君。”苏九儿忽然凑近，冰凉的气息拂过林辰耳畔，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妾身能感觉到，这校园里……可不止这一处‘小麻烦’。怨气正在聚集，像潮水一样……慢慢涨起来了哦。”
林辰打了个寒颤。他想起沈清月之前提到的“笔仙事件”，四个学生昏迷……难道那些事，和校园里这些隐藏的“东西”有关？
他忽然觉得，这所他待了两年多的大学，变得无比陌生和危险。
***
与此同时，人文学院办公楼对面，图书馆四楼的一扇窗户后。
沈清月放下手中的高倍望远镜——镜筒经过特殊处理，能一定程度上观测能量波动。她肩头的白色小狐狸“清心”安静地蹲着，琉璃般的眼珠同样注视着办公楼的方向。
就在刚才，林辰进入办公楼，然后不久后仓皇离开。整个过程，都被沈清月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重点落在林辰身边那个若隐若现的淡青色能量轮廓上——那是苏九儿。即使用灵觉和特殊设备观测，沈清月依然无法完全看透这个古装女子的根底，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能量等级高得惊人的轮廓，以及轮廓周围萦绕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煞气。
“目标B（古装灵体）始终跟随目标A（林辰），关系密切，疑似护卫或监视。目标A行为仓皇，情绪紧张，离开办公楼时明显受到惊吓。”沈清月对着领口隐藏的微型录音设备低声记录，“推测其在办公室内遭遇了某种‘异常’，可能与其新获得的‘灵视’能力有关。”
她切换望远镜的观测模式，对准林辰刚才所在的辅导员办公室窗户。虽然角度受限，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残留的能量痕迹——极其微弱的、阴冷的婴灵气息，以及更淡的、属于活人的晦暗气场。
“办公室内存在微弱婴灵怨气，与目标A近期接触的‘西郊康复医院’事件残留气息有本质不同，属于新生、依附型灵体。目标A可能首次‘看见’此类存在，产生应激反应。”沈清月继续分析，“结合其上午在广场的异常行为（疑似某种觉醒或契约仪式），以及其特殊的‘纯阴之体’，目标A正在被动且快速地卷入本地灵异事件网络。”
她放下望远镜，打开随身携带的轻薄平板电脑，调出江州大学及周边的灵异事件历史记录。近一个月内，除了四起“笔仙昏迷”事件，还有零星几起学生报告见鬼、物品莫名移动、夜间怪声等记录，都被校方以“压力大”、“恶作剧”为由压下了。但现在看来，这些可能都是某种更大事件的征兆。
“清心，你怎么看？”沈清月轻声问肩头的小狐狸。
白色小狐狸“吱”了一声，用小爪子点了点平板屏幕上“笔仙事件”的标记，又指了指办公楼方向，最后做了个“连接”的手势。
“你也认为，办公楼里的婴灵，和笔仙事件有关联？或者……同属一个更大的‘源’？”沈清月若有所思。她的灵觉也在隐隐预警，这座看似平静的大学校园里，阴气正在缓慢而持续地积聚，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按照异管局的规定，对于这种区域性、多点爆发的灵异事件，且涉及不明高阶灵体（苏九儿）和特殊体质者（林辰），她作为A级调查员，有权限也有责任进行深入调查，必要时可以采取强制措施。
但……沈清月想起林辰离开办公楼时，那张脸上未加掩饰的惊恐和茫然。那不是一个阴谋家或失控能力者该有的表情。他更像是一个不小心闯进黑暗森林的普通人，举着火把，瑟瑟发抖，对周围潜伏的危险一无所知。
“或许……可以先接触一下。”沈清月做出了决定。她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林辰，评估他的真实状态和潜在风险，同时也要摸清那个古装灵体的意图。如果可能，她甚至希望能将林辰吸纳进异管局的监控（或协作）体系，毕竟他的“纯阴之体”和突然获得的“灵视”，在对付灵异事件时可能有意想不到的用处——当然，前提是他能活下来，并且心智不被污染。
她收起设备，最后看了一眼楼下渐渐走远的林辰和苏九儿。
“目标A，林辰，”她低声自语，“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是个麻烦……还是一个机会。”
***
林辰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贴上了“目标A”的标签。他魂不守舍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刘老师肩上的婴灵、苏九儿说的“怨气聚集”、沈清月可能的监视……所有事情堆在一起，让他感觉喘不过气。
“我就想当条咸鱼，怎么这么难……”他第N次在心里哀叹。
就在这时——
“【嘀！检测到宿主遭遇‘依附型怨灵（婴灵）’，且与宿主社会关系人物（辅导员）关联。】”
“【新任务发布：‘物理超度（初级）’。】”
“【任务描述：解决辅导员刘建国身上的‘小麻烦’。提示：该婴灵为未足月流产形成的怨念集合体，需以‘物理方式’中断其依附。道具已发放至宿主口袋。】”
“【任务要求：使用系统提供的‘镇魂板砖（初级）’拍晕婴灵，并对其说：‘时代变了，大人。’奖励：***（入门）。失败惩罚：辅导员刘建国运势持续恶化，一周内遭遇血光之灾；宿主校园风评进一步暴跌。】”
系统欢脱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背景音乐换成了激昂的《男儿当自强》改编版。
林辰脚步骤停，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又来？！而且这次的任务更坑爹！用板砖拍晕婴灵？还要说台词？这什么鬼任务啊！还有，道具什么时候放进我口袋的？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羽绒服口袋，果然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长方体的东西。掏出来一看，差点晕过去。
那是一块通体暗红色、仿佛浸透了陈年血渍的板砖。砖体比普通板砖小一圈，表面布满玄奥的、微微发光的银色纹路，像电路板又像符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触感冰凉，却隐隐有一股温热的能量在内部流动。最离谱的是，板砖侧面还用荧光小字刻着：「镇魂板砖（初级）——专拍各种不服，物理超度，值得信赖！(๑•̀ㅂ•́)و✧」
还带颜文字！林辰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夫君，此物……颇为别致。”苏九儿凑过来，血瞳好奇地打量着这块画风清奇的板砖，“内含一丝微弱的破邪之力，铸造手法……嗯，甚是古怪，妾身未曾见过。”
林辰欲哭无泪。他看看手里的板砖，想想任务要求，再想想刘老师肩上那个恐怖的婴灵……
“我能……不做吗？”他弱弱地在心里问系统。
“【任务已接受，不可撤销。失败惩罚已明确。请宿主加油哦！(ง •̀_•́)ง】”系统用充满活力的颜文字回应。
林辰眼前一黑。他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没法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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