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翎歌在魔宫住了几日,连楚临渊一片衣角都没见到。
“骗子魔尊!该不会是耍我吧!”
她一气之下,径直闯向极怨殿。
殿前守卫横戟阻拦:“尊上有令,政务期间不得——”
“闪开!”
她抬手一挥,天雷轰然劈落,两名守卫霎时化作飞灰。暮翎歌拎着裙摆,气势汹汹踏进殿内。
楚临渊正垂首批阅卷宗,连眼皮都未抬。
“魔尊!你答应带我去凡域的!到底什么时候走?”
“不急,”他笔下不停,声音懒洋洋的,“待这些文书看完。”
暮翎歌眯起眼,殿外骤然乌云翻涌。
“轰——!!”
数道紫雷劈落,殿外一片惊呼,又有几个魔兵遭了殃。眼看下一道雷直冲着闫晦天灵盖去了,楚临渊终于叹口气,抬手轻拂,一道暗光将雷霆悄然化去。
“小祖宗,”他放下笔,抬眼看向她,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你到底要闹哪样?”
“闹?”暮翎歌“啪”地双手撑上他的案桌,俯身凑近,“我要去凡域!你若忙,指个路我自己去也行,别让我在这儿干等!”
“不行。”
“那就快、点、带、我、去!”她一字一顿,指尖噼里啪啦冒出电火花。
话音未落,数道天雷凌空劈下——
“轰隆隆——!”
巍峨的极怨殿,在一阵摧枯拉朽的巨响中……塌了。
尘土飞扬,梁柱倾颓。楚临渊早在雷落前便展袖将她护入怀中,暗色结界撑开一片清净。闫晦灰头土脸地从瓦砾中爬起来,表情近乎呆滞。
“咳、咳咳……”暮翎歌从楚临渊怀里钻出来,被粉尘呛得眼圈发红,小声嘟囔,“早知道不劈这么狠了……”
楚临渊低头看着她鼻尖沾灰、却还强撑气势的模样,原本该升起的怒意,不知怎的,全化作了唇角一抹压不下的弧度。
他抬手,轻轻擦掉她脸颊的尘土:“拆家拆得开心了?”
暮翎歌眨眨眼,有点心虚,却仍梗着脖子:“谁让你说话不算话……”
楚临渊低笑出声,忽然牵起她的手:“走吧。”
“诶?去哪?”
“不是要去凡域?”他拉着她踏过废墟,朝四域交界处走去,声音随风飘来,清晰落入每个呆愣的魔族耳中——
“在本座回来前,把极怨殿修好。”
暮翎歌被他牵着,抬头只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和那抹未曾褪去的、近乎宠溺的轻笑。
她忽然觉得,这魔尊……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楚临渊牵着凤翎歌的手,行至六域交汇之处。
六域流光各异,在天幕之上泾渭分明:神域鎏金、魔域幽紫、凡域纯白、妖域赤红、鬼蜮玄黑,而传说中不可窥其全貌的佛域,则是一片透明的虚无——若非那里空着一块,五域众生几乎要以为佛域不过是个传说。
“哪个是凡域?”凤翎歌眯着眼张望。
“那片白色的便是。”
“你指给我看看嘛。”她扯了扯他的袖子。
楚临渊侧首看她,眼中掠过一丝恍然——
原来她不辨五色。
难怪会迷路到魔域。
他握住她的手指向那片素白:“那里,与魔域相对的方向。”
“哦~是那儿啊!”她装模作样地点点头,仿佛真看见了似的。
两人相视一笑,同步迈向凡域入口。
就在踏入白光的那一瞬,时空骤然扭曲,两人的身影如烟消散,所有记忆归于混沌。
……
凡域,平遥城,林府。
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晨晓。
“生了!是个千金!”稳婆喜气洋洋地报喜。
林老爷子林瑞和激动得双手发颤,接过襁褓时眼眶都红了:“好啊……我林家三代终于有姑娘了!我看花家那老家伙还拿什么跟我炫耀!”
他小心翼翼抱着小孙女,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褶儿。小婴儿肌肤莹白,睫毛纤长,安静睡着的模样像尊玉娃娃。
“凝儿怎么样了?”见儿子林智铭从房里出来,林瑞和连忙问。
“凝霜只是有些乏力,已经睡下了。”林智铭轻声道,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软乎乎的脸颊,“爹,孩子的名字……”
“早想好了!”林瑞和眼睛一亮,“就叫翎歌——林翎歌。翎羽轻盈,歌以咏志,愿她一生自在如风。”
“翎歌……”林智铭含笑点头,“好听。”
消息传到对街花府,花老爷子花楠枝正喝茶呢,一听,茶杯“哐当”搁下。
“林家得了孙女?”他捻着胡子,眼中精光一闪,“嘿嘿……斗了大半辈子,这下可让我逮着机会了。”
他转头看向院里正扎马步的小孙子花临渊,招招手:“临渊,过来。”
七岁的花临渊收起木剑,小跑过来:“祖父?”
“从今日起,你多一门功课。”花楠枝笑得像只老狐狸,“学学怎么讨小姑娘欢心。”
花临渊一呆:“……啊?”
“林老头得了孙女,叫翎歌。你要是能把那小丫头哄到咱们花家来——”花楠枝拍拍孙子的肩,“那就是咱们花家最大的胜仗!”
于是,小小年纪的花临渊,除了习文练武,还得学挑胭脂、认衣料、琢磨首饰花样,甚至被祖父按在厨房学做点心。
“祖父,我是要当大将军的!”某天他终于忍不住抗议。
“大将军也得成家啊!”花楠枝理直气壮,“况且,会照顾人的男子才最有魅力!”
花临渊欲哭无泪。
直到他九岁那年,祖父带他登门林家,说是“探望故交”。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翎歌。
春日的庭院里,梨花落如细雪。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小姑娘坐在木质轮椅上,安静地睡着。她脸颊带着婴儿特有的柔软,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花临渊正要移开目光,却瞥见她裙摆下——
一滴、两滴……鲜血正顺着她垂落的脚尖,无声滴在青石板上。
“祖父!”他急忙拽花楠枝的袖子,“她在流血!”
……
林翎歌醒来时,脚底的伤已被妥帖包扎好。她眨了眨眼,视线里一片熟悉的灰白——颜色于她,从来只是深浅不同的灰。
门外有个影子晃了晃。
“谁?”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花临渊从门边探出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送出去的桂花糕:“我叫花临渊。你……还疼吗?”
林翎歌缓缓转过头。她动作很慢,像一株生涩转动枝叶的植物:“疼?不太觉得。”
她试图动了动包扎好的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今天好不容易攒了些力气想走路,果然还是不行。”
花临渊愣住了。他见过边关受伤的将士咬牙忍痛,却从未见过有人这样淡漠地对待自己的伤口。
“你怎么能这样不珍惜性命!”他忽然有些生气,少年清亮的嗓音里带着不自觉的责备,“将士们守疆卫土,就是为了护佑百姓安居乐业!你若轻贱自己,怎么对得起他们的血汗?”
“将士……”林翎歌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他们是英雄。可我……”
她望向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活着,本就像个半醒的梦。不知冷暖,不辨颜色,时聋时哑,连痛都感觉不到几分。你说珍惜——可我连‘活着’是什么滋味,都尝不明白。”
花临渊怔在原地。
他看见她放在毯子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欲飞又倦的蝶。
那一刻,九岁的少年忽然模糊地意识到——
有些人来到这世间,光是“像人一样活着”,就已用尽了全部力气。
而他怀里那包温热的桂花糕,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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