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念奴，李承乾并没有感到轻松。
剥离一项负资产，只是止损的第一步。
对于一个濒临破产的“公司”而言，更重要的是盘活存量，找到新的增长点。
而他的太子妃苏氏，就是他目前唯一能看到的“优质资产”。
他坐在主位上，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的大脑愈发清醒。
他在脑中快速构建着即将到来的这场“会晤”的模型。
一个被打入冷宫、丈夫在外面胡作非为的怨妇？一个以泪洗面、只知哭诉的世家贵女？还是一个满腹牢骚、背后给娘家写信抱怨的女人？
无论是哪一种，应付起来都相当麻烦，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成本和情绪价值。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太子妃殿下到。”
李承乾抬起眼，看向门口。
一个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身形高挑，仪态端方，一张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却比记忆中任何浓妆艳抹的模样都要动人。
没有预想中的憔悴，没有眼角的红肿，更没有丝毫的怨怼。
她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东宫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就是太子妃苏氏。
出身隋代名臣苏威一脉，弘农杨氏是她的外家，关陇贵族集团中最顶级的世家贵女。
李承乾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心中快速进行着评估。
他这位“名义上的妻子”，似乎和他想象中的任何一个模型都对不上。
苏氏走到殿中，对着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声音平淡如水：“臣妾，见过殿下。”
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李承乾放下茶杯，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
苏氏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便不再言语。
一时间，大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李承乾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感觉自己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用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来试探这位“合伙人”的底牌。
然而，没等他开口，苏氏却先动了。
她微微侧头，对身边的宫女和殿内的宦官们轻声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与殿下有要事相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宫女和宦官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李承乾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有意思。
反客为主，她想做什么？
就在他的注视下，苏氏做出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一本册子，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册子的封面是寻常的青色布料，没有任何字迹，看起来就像一本普通的杂记。
“这是什么？”李承乾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那本册子上。
苏氏没有回答，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将册子翻开了第一页。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上面记录的，不是诗词歌赋，也不是风花雪月。
而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账目。
“贞观十六年冬，东宫用度超支三百二十七贯，由内府宦官张三德以采买笔墨为名，虚报冲抵。”
“贞观十七年春，太子右卫率纥干承基，私自从东宫武库调用五十套甲胄，去向不明。”
“太子洗马赵节，以殿下之名，向西市胡商放贷，月息五分，本金三千贯，至今未还。”
……
一笔笔，一件件，时间、人物、事由、金额，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详尽到令人发指。
这哪里是什么杂记，这分明就是一本东宫内部贪腐亏空、人事混乱的隐秘账本！
李承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氏。
眼前的女人，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拿出来的只是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这一刻，李承乾终于明白了。
他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后宅妇人，也不是什么幽怨贵女。
这是一个在所有人，包括原主李承乾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默默掌控着东宫最核心信息，洞悉着所有阴私与龌龊的……首席运营官！
一个真正深藏不露的，顶级玩家！
苏氏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缓缓地，将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平静地看着他，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殿下准备如何处置这份烂摊子？是继续烂下去，还是……推倒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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