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日记)
3月10日 星期五 多云间晴
雾气彻底散了。天空像一块洗过的浅灰布,有几处被扯薄了,透出后面淡淡的蓝。
母亲在门口递过书包时,说:“明天你爸休息,去趟奶奶家。”我点点头。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里,装着昨晚她买的老式鸡蛋糕,给奶奶的。
路上风很顺。玉兰树彻底干净了,深褐色的枝桠直愣愣地指着天,那些毛茸茸的芽苞好像又胀大了一点,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树下有新扫过的痕迹,湿漉漉的泥地上,只留下扫帚拖过的、宽宽的弧形纹路。
早自习是语文,老师让大家自由读《报任安书》。教室里嗡嗡响成一片。我读到“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时,前排的男生正偷偷把漫画书夹在课本里看,肩膀笑得一抖一抖。我没抬眼,继续往下读。
课间去开水房,人比平时少。她的杯子不在台子上。等了等,也没见她来。我接满水,杯壁温热。转身时,看见她和闺蜜正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拖把和水桶,袖口挽到手肘。看样子应该是她们班今天值日。她侧头和她闺蜜在说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碰到了麻烦事。我们目光对上一瞬,她很快移开了视线,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台阶。我走出开水房,听见身后传来水桶放在地上的闷响,和她们的低声交谈。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和偶尔翻书的声音。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洒下来,落在我的桌角,把橡皮照得半透明。我做完一套英语选择题,对答案时发现错了一道完形填空。是固定搭配记混了。用红笔在题号上画了个圈。
中午在食堂,好哥们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知道吗?老班说下周可能要换座位,按上次月考成绩自己选。”他用胳膊碰碰我,“咱俩还坐一块儿?”我夹了块土豆,说:“嗯。”他满意地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起来。我看向窗外,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追逐打闹,笑声被玻璃滤掉了,只剩模糊的动作。
下午大扫除,我们班负责清洁区。我被分到擦教学楼东侧一楼的窗户。水很凉,抹布拧不干,水迹顺着玻璃往下淌,像弯曲的河流。擦到高处时,踮起脚,视线刚好能穿过玻璃,看到楼后那片小小的、荒着的花圃。泥土是深褐色的,有几根去岁的枯草茎还立着。更远处,是文科楼的侧面,一扇扇窗反射着下午的天光,白晃晃的。
放学铃响得有些拖沓。值日组长检查完,大家一哄而散。我收拾好水桶和抹布,送回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尽头的墙壁上。下楼时,在拐角处的布告栏前,又看到了她。这次是一个人在看新贴出来的“校园诗歌大赛”通知,看得很认真,微微歪着头。我没有停下脚步,从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走了过去。她似乎没有察觉。
晚自习的阅览室,人少了很多,大概都想着明天周末。她的鹅黄色台灯亮着。今天她面前摊开的不是地图或笔记,而是一本很厚的、看起来旧旧的书,暗红色的封面。她看得很慢,手指轻轻按着书页的边缘,很久才翻动一页。神情专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像是读到了什么有趣或会心的地方。
我做完作业,开始看那本《里尔克诗选》。翻到她折过角的那一页。那句“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下面,有她用铅笔轻轻划过的极细的线,痕迹很淡,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我看了几行,觉得艰涩,便往后翻。后面的诗更短,有些像格言。其中一句被印刷得很突出:
“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我停在这一页。窗外夜色已浓,玻璃上映出台灯和自己的影子,模糊一团。阅览室里安静极了,能听见暖气水管里水流过的、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合上书时,对面的她似乎也刚好从书中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我们几乎同时开始收拾书包。拉链的声音,书本合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起走到门口时,她先伸手推开了厚重的木门。冷空气立刻涌进来。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轻声应道。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我们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重叠回响,像某种单调的伴奏。走到一楼大厅,明亮的灯光刺得人眯了下眼。
“我走这边。”她指了指左边通往车棚的小路。
“我走那边。”我指了指右边的校门。
“嗯。”
“嗯。”
没有说再见。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我朝校门走去,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显得有些单薄,正弯腰打开自行车锁。然后她骑上车,身影很快融入了校门外更深的夜色里。
空气里有股清冷的味道,可能是远处河边的水汽,也可能是泥土里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明天要去奶奶家。奶奶总会问:“学习累不累?”然后往我手里塞各种吃的。她会用粗糙的手摸摸我的头,手心很暖。
回到家,母亲正在织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已经快完成了。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听不清唱词。
我拿出那本诗选,又看了一眼那句“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然后把书放进书架,和那些竞赛题集、参考书放在一起。它看起来很不一样,但又奇异地属于那里。
明天,会是晴天吗?
(她的日记)
3月10日 星期五 云隙漏光
晨起推窗,雾气已消弭无踪。天色是一匹洗褪了色的灰绸,几处云薄如蝉翼,透出其后隐约的、羞怯的蟹壳青。风息了,世界静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彩。
母亲在鬓边簪了一朵新买的玉兰绢花,说是“见喜”。那假花白得扎眼,失了真花魂魄里的那份清冽与易碎。我默默移开目光。
路上行人稀疏。玉兰的遗体已被清扫一空,枝头徒剩嶙峋的骨相,直刺着尚未苏醒的天空。倒是树下泥土,经了昨夜的湿气与今朝的扫拂,泛起一层幽深的、近乎墨色的光泽,仿佛将那些零落成泥的香魄都深深敛了进去,酝酿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早课读太史公的《报任安书》。“肠一日而九回”,每读至此,便觉胸臆间亦有块垒横亘。然我们这代人,忧患大约只在方寸试卷之间,所谓“九回”,也不过是解不出的函数,背不熟的年表罢了。前座女生偷偷翻看漫画,肩膀耸动如蝶翼,那是另一种轻盈的“死生”,与泰山鸿毛皆不相干。
课间与阿蕖(我忽然想用这个名字唤她,取“若有眠,枕蕖而卧”之意)去取水。值日生任务未毕,需先清理讲台。待我们提着水桶拖把上楼,开水房外已空。只瞥见一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步幅稳定,像按着某种内在的节拍器。杯口余温袅袅,不知是人是己留下的。
整个上午,心绪如窗外云絮,聚散无端。历史课上讲至安史之乱,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盛世崩摧,草木何知?兀自青葱。人间兴废,在草木眼中,怕也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枯荣。而我们这小小的悲欢,置于浩渺时空,又算得什么?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沉降,像极细的、无声的雪。
午间食堂喧嚷如市集。阿蕖附耳过来,热气呵得人痒:“听闻下周要依月考名次重排座位,自择邻座。”她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必还在一处!”我点点头,舀起一勺寡淡的冬瓜汤。自择……看似自主,实则有看不见的规则罗列在前。那名次,便是无声的律令。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窗外。那里,几个少年正在追逐一只跌跌撞撞的羽毛球,笑声被玻璃阻隔,只剩欢腾的、失语的剪影。
午后大扫除,我被派去擦拭走廊的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历届优秀学生的照片与寄语,笑容定格在发黄的相纸上,目光望向已成过去的“未来”。水痕蜿蜒,模糊了那些年轻的脸庞,也模糊了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面容。擦拭到尽头那扇窗时,动作放缓。从这角度望去,恰好能看见理科楼侧面那条窄窄的、无人经过的通道。墙壁上攀着枯死的爬山虎藤蔓,纠缠如旧网。某一瞬,似乎有个人影走过,深蓝的一闪,很快被墙壁的阴影吞没。是错觉吧。
暮色初合时,独自在布告栏前驻足。新贴了诗歌大赛的征稿启事,隶书的“诗”字墨迹犹润。正读着细则,身后传来极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曾停留。我没有回头。空气中留下很淡的、像是雨后青石板路的清冽气息,须臾便散在晚风里。
晚间阅览室,人迹寥落。带了那本从旧书店淘来的《纳兰词笺注》,纸页脆黄,注释的朱砂小字如蝇头。读至“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指尖蓦地一凉。并非词意悲切,而是忽然惊觉,“初见”那一刻的惊与喜,澄澈与颤动,原来早已在琐碎的日常对视与沉默交会中,悄然流转,渗入肌理,成了如今这般熟稔又陌生的模样。再不复当初了。
从书页间抬眼,对面那盏绿荧荧的灯下,他亦在阅读,眉宇间一片沉静,如古井无波。他读的,可是那本里尔克?那日我归还时,指尖无意划过的那一页,那句关于“孤独”的谶语,他可曾读到?可曾……若有所思?
我们几乎同时阖上书页,收拾纸笔。窸窣之声,在这阔大的寂静里,竟显得格外亲密,像共享着一个无须言明的秘密。
一同出门,寒意侵骨。为他扶住那扇沉重大门,只是举手之劳。他道谢,声音低沉如磬。在昏暗的楼道里下行,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前一后,应和着,竟踏出了一段短促的、属于两个人的节奏。
于灯光明灭处分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没有说“再会”。仿佛这黄昏的共处,这同行的数级阶梯,已是一种完整的、不必以言语封缄的仪式。
骑上车,融入夜色。风扑面而来,凛冽中竟嗅到一丝遥远的、微茫的香气,不是玉兰,似是泥土深处某种根茎苏醒的气息。
母亲说,明日父亲归家,或可一同晚餐。家常的暖,亦是抵御春寒的良方。
归家后,将那本纳兰词放回书架最里层。恰与那本蓝色封面的里尔克诗选,隔着几本厚重的辞典,默默相对。
“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不知怎的,忽然忆起昨夜灯下,匆匆掠过他书页时,映入眼帘的这一句。
风暴尚远。
海,在沉默中积蓄着它的激动。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