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到天亮才停。麦河村的空气湿漉漉的,玉米叶上挂满水珠,福手藤被雨水压弯了腰。按往年习惯,这正是耥地(中耕除草)的好时候。可今早,田埂上却少见人影。
人都聚在村口小卖部。
王德发靸着拖鞋,拤着搪瓷缸子,唾沫横飞:“一千五百块!白给的钱,不要是傻子!”他拍着胸脯,“我昨儿想了一宿——咱种地,图啥?不就图个好日子?钱到手,买米买面,不比看天吃饭强?”
刘二柱蹲在门槛上,点头如捣蒜:“对!我家那三亩薄地,收成还不够种子钱。租出去,旱涝保收,多踏实!”
人群里,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李有田站在外围,没说话,只盯着自己沾满泥的布鞋。他知道,这场雨没浇醒人心,反倒让贪念疯长。
【算盘·账本】
王德发回家后,把全家叫到堂屋。
桌上摊着一张黄纸,是他连夜列的“租地收益表”:
5亩 × 1500元 = 7500元
儿子学费:2000元(结余5500)
老婆风湿药:600元(结余4900)
老娘寿材预付:3000元(结余1900)
新衣、新鞋、收音机:1000元(结余900)
“看!”他指着最后的“900”,眼睛发亮,“还能存下钱!”
妻子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可……往后吃啥?”
“超市里啥没有?”王德发不耐烦,“再说,合同十年,十年后娃都成家了,我还种地?”
儿子小虎插嘴:“爸,隔壁小雨说,他们要建厂,水会臭。”
“小孩子懂啥!”王德发一挥手,“人家是县里来的,还能骗咱?再说了,真建厂,排污也排不到咱门口!”
女儿小梅怯生生问:“那……咱家的鸡圈呢?”
“拆了。”王德发语气轻松,“补偿款够买二十只新鸡。”
没人再说话。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像在替他们叹气。
【裂痕·断交】
第二天,张翠花㧟着一篮腌萝卜去李家,走到半路又折返。
她想起丈夫的话:“别跟李有田家来往,他们挡人财路!”
回到家,她把萝卜倒进自家坛子,盖上盖子,仿佛要把那份情分也封存起来。
李有田察觉到了。往年这时候,张翠花总会送新腌的糖蒜、雪里蕻。今年,门庭冷落。
他没问,只默默把新榨的菜籽油分装进小陶罐。往年,这些油会送给帮过忙的邻居。今年,他犹豫了。
“送还是不送?”他问穗禾。
“送。”穗禾说,“情分是情分,地是地。不能混为一谈。”
可当李有田把油送到王德发家时,张翠花站在门口,没接。“不用了,”她低声说,“自家够吃。”
李有田的手僵在半空。油香在空气中飘散,却暖不了人心。
更糟的是孩子。
小雨去溪边洗麦秆,遇见小梅。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小虎从后面跑来,大声喊:“穷鬼!守着破地,活该吃糠!”
小雨咬着嘴唇跑回家,把编了一半的蚱蜢全撕了。
“他们变了。”她对父亲哭,“连小梅都不理我了。”
李有田摸摸她的头:“不是他们变了,是钱蒙了眼。”
【谣言·恐慌】
谣言像野火,在村里蔓延。
有人说:“李有田收了外村的钱,故意阻挠!”
有人说:“陈砚舟嫉妒人家有钱,造谣生事!”
还有人说:“赵奶奶老糊涂了,守着死地不放活路!”
最狠的是王德发在小卖部放的话:“李有田家地好,当然不怕!我们地薄的,不租地,喝西北风?”
这话传到李有田耳朵里,他正在耥玉米地。锄头猛地砸进土里,震得虎口发麻。
“我挡谁财路了?”他对着空旷的田野吼,“我只想守住一口干净饭!”
可没人听见。
与此同时,孙老板趁机加码。他私下告诉王德发:“只要你们签了,明天就打款。另外,优先安排你们进‘示范园’当保安、保洁,月薪两千!”
王德发心跳如鼓。保安?不用风吹日晒,还有工资拿!他仿佛看见自己穿着制服,在玻璃房子里喝茶。
【祠堂·对峙】
第三天晚上,赵奶奶召集全村议事。
祠堂里挤满了人,气氛凝重。
王德发率先发难:“赵奶奶,您老了,不懂现在。钱能解决一切!”
“钱能买回干净的水吗?”陈砚舟反问,“能买回周家酱油的味吗?”
“酱油?”王德发冷笑,“超市里酱油五块钱一瓶,比周家的还香!”
“那是化学勾兑的!”穗禾急了,“周家的酱油,是黄豆、小麦、盐,发酵三年才出的味。你拿钱买得到时间?”
“少扯这些虚的!”刘二柱嚷嚷,“我就问一句——签了合同,钱是不是明天到账?”
“是!”孙老板的助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POS机,“现场签约,现场打款。”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年轻人往前挤:“我签!”
李有田突然站起来,声音如雷:“谁敢签,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全场一静。
“你们忘了邻村的教训?”他环视众人,“去年,张家洼把地租给开发商,结果呢?鱼塘污水排进河,菜地被水泥封死。拿了三年钱,现在连口青菜都种不出!”
“那是他们蠢!”王德发跳起来,“咱们盯紧点,不让他们乱来!”
“你怎么盯?”陈砚舟逼问,“合同一签,地就是人家的。你想进厂看看?门都没有!”
“那你说咋办?”王德发怒吼,“让我们穷死?”
“我没让你穷!”李有田也吼回去,“我让你守住根!地在,麦河就在;地没了,麦河就死了!”
两人几乎要动手,被赵奶奶一声拐杖敲地喝止。
“都住口!”她声音颤抖却威严,“今天不是吵架的日子,是选路的日子。”
她缓缓起身,走到神龛前,捧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地契。
“这是光绪二十三年,麦河第一任村长立的规矩:房可典,地永业。”她一字一顿,“意思是——房子可以抵押,土地永远是子孙的产业。”
她展开地契,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看,这是你们祖宗的名字。他们用命换来的地,不是让你们拿来换钱的!”
祠堂里,鸦雀无声。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夜访·动摇】
散会后,王德发没回家,蹲在村口抽烟。
烟头明灭,映着他纠结的脸。
他想起小时候,饿得走不动路,是李有田他爹背他去领救济粮;
想起老婆生小梅大出血,是陈砚舟冒雨骑车去镇上请医生;
想起去年冬天,张桂兰卧病在床,全村轮流送饭……
可七千五百块的诱惑太大了。他仿佛看见儿子穿上新球鞋,老娘睡上新棺材,自己坐在收音机前听豫剧……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他喃喃自语。
这时,李有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烤红薯。
“刚烀的,”他说,“你最爱吃这个。”
王德发愣住。他接过红薯,烫手,却暖心得想哭。
“我不拦你签字,”李有田说,“但我求你一件事——
别让麦河的水变臭,别让孩子们以后喝不上干净水。”
说完,他转身走了。
王德发捧着红薯,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暗流·真相】
同一时刻,小雨在村外放牛。
她听见两个陌生人躲在树后打电话。
“……环评过了,污水排进麦河溪就行,反正那村没人管……”
“……塑料清洗废水,COD超标十倍,但稀释一下就看不出来……”
小雨吓得捂住嘴,牵着牛悄悄溜走。
她跑回家,把听到的话告诉父亲。
李有田脸色铁青:“果然是化工厂!”
他立刻找陈砚舟。两人连夜沿溪下游勘查,果然在隐蔽处发现已埋设的黑色排污管,直通河道!
“他们根本没打算种菜!”陈砚舟咬牙,“是废弃塑料清洗厂!”
消息迅速传开。
原本心动的村民,如遭雷击。
王德发瘫坐在地:“我差点……卖了祖宗的地!”
【尾声:风雨欲来】
第四天清晨,乌云再次压顶。
孙老板带着助理,得意洋洋地来到村委,准备收合同。
可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屋子,和门口贴的一张告示:
麦河村全体村民声明:
不租地,不卖地,不留地。
任何项目,须经村民大会同意。
孙老板脸色铁青:“你们会后悔的!”
而祠堂里,赵奶奶正主持紧急会议。
“他们要建化工厂,”李有田汇报,“污水直接排进麦河溪!”
“必须阻止!”陈砚舟说,“我这就写信,寄给县环保局!”
穗禾补充:“我联系镇上的同学,让他帮忙查这家公司底细!”
王德发站起来,声音哽咽:“我……我带头撕毁意向书!谁再提租地,我跟他拼命!”
众人纷纷响应。
曾经的裂痕,在真相面前,开始愈合。
雨,又下了。
但这次,没人躲在家里。
男女老少拿起铁锹、锄头,守在溪边,守在田埂,守在每一寸属于麦河的土地上。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
地是命根子,不卖;
情是连心桥,不断;
而麦河的根,
比任何金钱,
都更深,更硬,更不可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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