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炊事大将军？
朱高炽说出这七个字，整个书房都安静了。
朱棣和徐氏夫妇俩，像两尊石雕，呆呆的看着自己眼前这个胖儿子。
过了好一会儿，朱棣那张僵硬的脸，因惊骇而开始扭曲。
“你……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愤怒。
朱高炽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危险，还一脸骄傲的重复了一遍。
“天下第一，炊事大将军。爹，怎么样，是不是很霸气？”
“霸气你个头。”
朱棣终于爆发了。
他像一头怒狮，猛的抄起桌上的一方砚台，作势就要往朱高炽头上砸。
“老子让你去跟蓝玉习武保命，你他娘的要去当厨子？”
“我看你是被皇上吓疯了，老子现在就打醒你。”
徐氏惊呼一声，连忙抱住朱棣的胳膊。
“王爷息怒，使不得啊。”
“高炽他……他说不定是吓糊涂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朱高炽站在原地，面对老爹的怒火，居然不躲不闪。
他胖乎乎的脸上，笑容依旧。
“爹，您别急着动手。”
他不紧不慢的开口。
“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打仗，打的是什么？”
朱棣一愣，动作停了下来，但依旧怒气冲冲。
“废话。打仗打的当然是兵马，是士气，是谋略。”
“说得对。”
朱高炽拍了拍手。
“那兵马从哪来？士气从哪来？谋略靠谁执行？”
“还不是靠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靠那些在战场上拼命的士兵？”
朱棣皱起眉头，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问。
“那又如何？”
“那问题就简单了。”
朱高炽走到桌边，拿起那只被他啃干净的烧鸡骨头，在桌上比划起来。
“蓝玉凭什么被人称为活阎王？凭什么能把兵练成虎狼之师？”
“因为他狠，他用的鞭子够硬，他定的军法够严。”
“士兵们都怕他，所以服从他。”
“可是爹，您想过没有，这种服从，是靠恐惧建立起来的，它不牢靠。”
“您是统帅三军的燕王，您应该比谁都清楚，光有畏，没有恩，带不出真正的死士。”
朱棣心头一震。
这话，他说过。
在无数个沙场征战的夜晚，他都曾对手下将领强调，恩威并施才是驭下之道。
可这话从一个十几岁的胖小子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变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棣放下了砚台，死死的盯着朱高炽。
“我想说的是。”
朱高炽咧嘴一笑。
“蓝玉负责施威，我负责施恩。”
“他用鞭子让士兵知道什么是地狱，我用美食让士兵知道什么是天堂。”
“他操练士兵的身体，我抓住士兵的胃。”
“爹，您想啊。”
朱高炽越说越兴奋，胖手挥舞着。
“一群新兵蛋子，被蓝玉那个活阎王往死里折腾，身心俱疲，每天都活在恐惧里。”
“就在这个时候，我，炊事大将军，就出现了。”
“当别人都在啃干粮，喝泥水的时候，我炖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牛肉。”
“肉烂汤浓，香飘十里。”
“蓝玉不让吃？没关系，我身为皇孙，只是心疼将士们辛苦，犒劳一下他们，他蓝玉敢拦我？”
“他越是不让吃，士兵们心里的怨气就越大。”
“只要有一个士兵偷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汤，他就会告诉十个士兵，那是什么样的人间美味。”
“慢慢的，全军营的人都会知道，蓝玉的鞭子有多疼，我朱高炽的锅里有多香。”
“他们白天被蓝玉虐待，晚上就盼着我这个炊事大将军能给他们加个餐，改善一下伙食。”
“久而久之，他们在心里会更向着谁？”
朱高炽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朱棣，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爹，兵法有云，攻心为上。”
“他蓝玉能管住士兵们的腿，却管不住士兵们的心，更管不住士兵们的胃。”
“等到了军营，他就是那个挥舞鞭子的恶鬼，而我，是那个能给他们带来温暖和饱腹的神明。”
“到时候，他蓝玉就是个光杆司令，他的兵，心里念的都是我朱高炽的好。”
“您说，他还怎么练我？他还敢不敢动我？”
……
死一般的安静。
徐氏已经彻底听傻了。
而朱棣，这位大明朝最善战的藩王，北境的守护神，此刻正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征战半生，自诩深谙兵法，可他从未想过，兵法……居然还能这么用？
这哪里是去当厨子。
这分明是去刨蓝玉的根啊。
这一招太毒了，简直是釜底抽薪。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让蓝玉明知道有问题，却偏偏发作不得的阳谋。
因为朱高炽的身份是皇孙，他犒劳将士，是体恤下属，是皇恩浩荡。
蓝玉要是敢阻拦，就是跟皇孙过不去，跟皇恩过不去。
“妖孽……你真是个妖孽……”
朱棣看着眼前的儿子，喃喃自语。
他突然明白了，这小胖子根本不是在胡闹。
他是在用一种他自己无法理解，却又十分高明的方式，来解决这次危机。
许久之后，朱棣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猛的一拍桌子。
“好！”
“就照你说的办。”
他转身对着门外大吼一声。
“来人。”
管家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
“王爷有何吩咐？”
朱棣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王府。
“传我命令。立刻发动王府所有力量，去给世子打造一口全金陵城最大的铁锅。不管花多少钱，天黑之前，必须送到本王面前。”
“还有。去城里所有香料铺，把他们店里所有的八角、桂皮、香叶……全都给我买回来。对，全部。”
“再去最好的绣庄，用最快的速度，给世子赶制一面大旗，要金丝楠木的杆，最上等的绸缎面料，上面给老子绣七个大字……”
朱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道。
“天下第一，炊事大将军！”
第二天一早。
燕王府门口，上演了奇特的一幕。
最前面停着一辆特制的巨型板车，由八匹马拉着。
板车上是一口直径超过一丈的超级大铁锅，黑黝黝的，闪着光。
锅的后面，是十几辆装满了各种香料的马车，散发出浓郁的异香。
队伍的中央，一面迎风招展的杏黄色大旗尤为惹眼。
阳光下，七个金线绣成的大字闪闪发光——天下第一，炊事大将军。
朱高炽挺着浑圆的肚子，心满意足的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旁边，朱允炆脸色煞白，坐在马车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一片树叶。
他到现在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去军营报道，要带上这样一支像杂耍班子一样的队伍。
朱棣站在王府门口，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盘算的都是儿子那套伙夫兵法。
越想越是心惊，甚至感到一丝可怕。
“爹，娘，我走了。”
朱高炽在马上拱了拱手。
“放心，等我回来，给你们带个蓝玉将军麾下第一猛将的头衔。”
说完，他一挥胖手。
“出发。”
队伍缓缓开动，留给金陵城百姓一个巨大的问号和一个离谱的传说。
半日后，金陵城外，蓝玉大营。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营门口的哨塔上，一名眼尖的哨兵突然瞪大了眼睛，使劲揉了揉，还以为自己看花了。
他颤抖的指向远处，那支队伍尘土飞扬，敲锣打鼓，完全不像军队。
片刻之后，他猛的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从哨塔上冲下来，一边往中军大帐狂奔，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报——”
“报，将军。”
中军大帐内，正在擦拭宝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蓝玉，缓缓的抬起了头。
那名哨兵连滚带爬的冲进来，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
“将军。那……那两位皇孙殿下……来了。”
蓝玉眉头一挑，冷哼一声。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不……不是啊，将军。”
哨兵快要哭出来了。
“他们……他们还拉着一口锅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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