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提问一出，整个大本堂鸦雀无声。
跪在地上的李希颜抖得像筛糠，大气都不敢喘。
燕王朱棣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完了。
这下完了。
他这个儿子，歪解论语也就算了，还把当今天子给招惹来了。
当着爹的面胡说八道？
这不是家法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欺君。
朱棣额角渗出冷汗，思考着是现在就冲上去给儿子两巴掌，还是等他被拖出去之后再求情。
角落里，皇长孙朱允炆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愚蠢的莽夫。
看你怎么死。
全场死寂，只有朱高炽一个人还站着。
他胖乎乎的脸上看不出紧张，反而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问题。
朱元璋也不催，就那么笑着看他。
半晌，朱高炽一拍大腿。
“皇爷爷，孙儿懂了。”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每次他这儿子露出这个表情，准没好事。
只听朱高炽清了清嗓子，向往的说道。
“孔夫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到了七十岁，就该随心所欲，想干啥就干啥，但又不能干出格的事。”
“比如呢？”
朱元璋饶有兴致的追问。
“比如就该退休了嘛。”
朱高炽理直气壮的回答。
“你想想，操劳了一辈子，到了七十岁，就该把担子交给儿孙。”
“自己每天就带着小马扎，揣着小鱼竿，去护城河边找个地方钓钓鱼，晒晒太阳，跟老伙计们吹吹牛。”
“这才是人生。这才是从心所欲，又不逾矩的最高境界。”
此言一出，朱棣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疯了。
这个逆子一定是疯了。
他在跟谁说话？
他在跟大明朝的开国皇帝，一个六十多岁还精力旺盛，牢牢抓着所有权力的马上皇帝，谈退休和钓鱼？
这不就是暗讽皇上该退位让贤？
这是诛心之言。
朱棣双腿一软，差点就跪下去给朱元璋磕头请罪了。
然而，让他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说得好。”
老朱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钓鱼，晒太阳，吹牛。”
“咱活了一辈子，怎么就没想到还有这么快活的日子。”
他指着朱高炽，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这个娃儿，有点意思。跟那些只会摇头晃脑背书的呆子，不一样。”
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尤其是角落里的朱允炆，脸上的冷笑直接僵住了。
这都行？
这种话，皇爷爷非但不怒，反而大加赞赏？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一股嫉妒和不甘涌上心头。
朱允炆猛地站了出来，对着朱元璋和朱棣深深一躬。
“皇爷爷。燕王叔。”
他朗声说道。
“孙儿以为，高炽皇兄对圣人之言的理解，大错特错。”
“哦？”
朱元璋收敛了笑容，眼神瞥向他。
“那你倒是说说，该如何解？”
朱允炆心中一喜，机会来了。
他挺直腰板，开始背诵标准答案。
“论语注疏有云，从心所欲不逾矩者，言此年道德纯备，动心所欲，无非理也。”
“它的意思是，圣人到了七十岁，心性和道德修为已经到了一个境界，所有心念所动，都自然符合规矩法度，无需刻意克制。”
他瞥了一眼朱高炽，眼神中充满了轻蔑。
“这是圣人修身养性的最高境界，怎么能和钓鱼晒太阳这种事相比？高炽皇兄这是曲解经典。”
一套话说完，朱允炆昂首挺胸。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有理有据，想必皇爷爷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然而，朱元璋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反倒是朱高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幽幽的开口了。
“朱允炆。”
“照你的意思，是不是说，皇爷爷要活到七十岁，才能达到这种‘道德纯备，无非理也’的境界？”
朱允炆一愣，下意识道。
“圣人书上确是如此写的……”
“那就是说。”
朱高炽的声音陡然拔高，胖脸上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你觉得现在才六十出头的皇爷爷，道德还不够纯备？做事还不符合道理？”
“你……我没有。”
朱允炆脸色一白，瞬间慌了。
这个罪名，他可担不起。
“你没有？”
朱高斥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你刚才亲口说，我对圣人之言的理解大错特错。而我的理解是，七十岁就该退休享福。”
“那你跳出来反驳，不就是盼着皇爷爷操劳到七十岁，一刻也不得清闲吗？”
“你这是何等居心。”
“我……”
朱允炆彻底懵了，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急得满头大汗，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解释，都掉进了朱高炽挖的坑里。
说皇爷爷现在还没到最高境界，是诅咒。
说皇爷爷应该继续操劳，也是诅咒。
看着语无伦次的朱允炆，朱棣心里暗爽的同时，也感到一阵胆寒。
这小兔崽子，坑起人来，连亲堂兄弟都不放过。
太狠了。
朱元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朱允炆的眼神，终于带上了一丝失望和冰冷。
随后，他再次看向朱高炽，眼神里却满是欣赏。
“行了，别吓唬你允炆兄弟了。”
他笑呵呵的说道。
“咱的好圣孙，今日让咱开了眼界。咱要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得出口，咱都给你。”
来了。
朱高炽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扑通一声，竟然也跪了下来，脸上瞬间挤出了痛苦的表情，两条胖乎乎的眉毛拧成了麻花。
“皇爷爷。孙儿什么都不要，孙儿只想活命啊。”
他这一嗓子，把朱元璋都给喊愣了。
“活命？谁要害你？”
老朱的帝王威严散发出来，眼神凌厉。
朱高炽赶忙摆手，一脸悲痛。
“不是有人要害我。是……是老天要害我啊。”
“皇爷爷您看孙儿这身肉，太医院的御医说了，我这是天生的病，叫肥胖症。”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的想挤出几滴眼泪，奈何演技不到位，只能干嚎。
“御医说，我要是不赶紧习武强身，把这身肥肉练成肌肉，将来可能活不过三十岁啊。”
说完，他还特意挺了挺肚子，然后虚弱的喘了两口气。
“所以孙儿求皇爷爷，别让孙儿再读书了。再读下去，孙儿的命就没了。”
“求皇爷爷恩准，让孙儿去习武，去军营。”
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朱棣在一旁看得眼角抽搐，他发誓，这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拙劣，也是最有效的表演。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活宝孙子，先是愕然，随即又是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为了活命。”
他笑够了，才扶起朱高炽，拍着他敦实的肩膀。
“咱准了。”
“从明天起，大本堂的课，你不用再来了。”
朱高炽闻言大喜，刚要谢恩，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咱给你找个全大明最会打仗，也最会练兵的人，亲自教你。”
老朱的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
“蓝玉。从明日起，便是你的武学师傅。”
蓝玉？
朱高炽和朱棣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大明第一狂人。骄横跋扈，治军严酷，下手没轻没重，被他操练死的新兵不计其数。
这是教他武艺，还是想让他死啊。
朱元璋看着孙子脸上精彩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他缓缓转向还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朱允炆，幽幽的说道。
“允炆啊，我看你也别读书了。”
“你高炽皇兄说的对，男儿当有血性。从明日起，你便跟着他一起，去蓝玉帐下听训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
“咱的好圣孙，可不止你一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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