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二刻,柴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跛足老汉闪身进来,反手关门,动作快得不像个瘸子。老汉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厚布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顾临风戒备的眼神。
“玦丫头?”老汉压低声音,“还活着吗?”
顾临风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记忆翻涌——李瘸子,马夫。
李瘸子放下油灯,举起双手:“别怕,我是来帮你的。马厩那火是我放的。”
顾临风瞳孔微缩。
“沈珏下午出去时肩上有伤,神色不对,我就知道他今晚一定会来灭口。”李瘸子语速极快,蹲下身,“你娘阮娘救过我的命。八年前的风寒,要不是她偷药给我,我早就死了。这个情,我得还。”
“怎么还?”
“送你出府。”李瘸子掏出一小包东西——两块干饼,一小瓶伤药,一卷布条,“但时间不多了。戌时三刻,沈珏会带人来。现在不到两刻钟。”
他拿起伤药:“转过去,先处理伤口。”
顾临风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药膏敷上来,刺痛后是清凉。李瘸子手法熟练,包扎又快又稳。
“李伯当过兵?”顾临风突然问。
李瘸子手一顿,低声道:“……年轻时候,在北境待过。”
包扎完,李瘸子凑近,声音压得更低:“明天卯时三刻,送泔水的车从后门走。车底有夹层,能藏人。车夫是我本家侄子,信得过。”
“怎么去?”
“柴房后面这堵墙,往外三丈是马厩草料房。草料房后墙有暗门,通往外街巷子。”李瘸子语速更快,“我从暗门带你出去,你先在巷子废弃砖窑躲到天亮,卯时初我来接你。”
顾临风没动:“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
李瘸子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顾临风胸前——虎符的形状隐约可见。
“因为你娘。”他声音发颤,“也因为你身上这东西。”
顾临风按住胸口。
“下午你和沈珏搏斗时,我就在窗外暗处。”李瘸子深吸一口气,“我看见你掏出那半块虎符了……那是林将军的信物,玄甲军的调兵符。”
他看着顾临风,眼圈发红:
“你娘阮娘,不是浣衣房的婢女。她是林将军麾下的玄甲卫,正五品昭武校尉,北境最好的斥候之一。”
“十年前,北境最后一战。林将军率三千玄甲军断后,被八万北狄铁骑围困在落鹰峡。朝廷援军迟迟不到,苦战七日七夜,全军覆没。”
“战后,将军尸骨无存,玄甲虎符一分为二,上半块失踪。朝廷定的结论是‘轻敌冒进,贻误战机’,玄甲军番号被撤,所有幸存者都成了罪人。”
李瘸子声音哽咽:
“你娘带着下半块虎符,还有身孕,千里潜逃回京。是当时的镇国公——沈珏的祖父——收留了她,安排她浣衣房婢女的身份。条件是她必须隐姓埋名,永远不提过去。”
顾临风的声音冰冷:“我娘怎么死的?”
“八年前那场‘风寒’……死得太快,太巧。”李瘸子咬牙,“我后来偷偷查过,她喝的药里,多了鸩羽,微量,长期服用会慢慢衰弱而死。”
他抬头,眼中全是血丝:“丫头,你娘是被灭口的。因为她知道太多,因为她手里有虎符,因为有人不想让十年前的真相重见天日。”
柴房里死寂。
油灯火苗啪地炸开一朵灯花。
顾临风握紧虎符。青铜的冰冷有了重量——三千条命的重量,一个将军的清白,一个女人用生命守护的秘密。
“谁?”顾临风问。
李瘸子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当年延误援军的人,可能是私通北狄的内奸,也可能是从这场败仗里得了利的人。”他顿了顿,“但有一个人,或许能查清。”
“靖北王,萧衍。”李瘸子压低声音,“他是林将军的义弟,十年前在北境并肩作战过。将军战死后,他是唯一一个在朝堂上力主要彻查的人。这些年,他一直在查。”
萧衍。靖北王。
顾临风记下这个名字。
“靖北王的车驾明天晌午就到。”李瘸子看了眼窗外,“但你不能等他。沈珏已经动了杀心,你活不过今晚。你必须先逃出去,活下来,然后——”
话被门外脚步声打断。
不止一人。步伐沉重,带着刀鞘碰撞的轻响。
李瘸子脸色剧变:“糟了,他们提前来了!”
钥匙哗啦作响。
“快!”李瘸子一把拉起顾临风,吹灭油灯,拽着他冲向柴房后墙,“墙根第三块砖是松的!”
门锁被打开。
顾临风扑向墙根,摸索——第三块砖是活动的!用力一推,砖块向内陷去,露出洞口。
“走!”李瘸子将顾临风往里塞。
柴房门被猛地踹开!
火把光涌进来,照亮沈珏阴沉的脸。他身后四个持刀护卫,看见洞口的瞬间都愣了。
“李瘸子?”沈珏眼中杀机毕露,“果然是你。”
抬手一指:“抓住!死活不论!”
护卫拔刀冲来。
顾临风半个身子已钻进洞口,回头看向李瘸子——老汉跛着脚,却张开双臂挡在洞口前。
“丫头,记住!”李瘸子头也不回地喊,“去城南土地庙,香案底下有我留的东西!活着出去,给你娘、给林将军、给玄甲军讨个公道!”
刀劈下来。
李瘸子侧身躲过,抓住对方手腕,一个狠厉肘击!护卫惨叫倒地。
但第二、第三个已扑到。
顾临风咬牙想爬回去,却被李瘸子一脚踹进洞里!
“走啊——!”
吼声和刀锋入肉声同时响起。
顾临风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李瘸子后背绽开血花,却仍死死抱住一个护卫的腿。
洞口从里面被堵上——是李瘸子提前备好的草料捆。
黑暗吞没一切。
顾临风趴在另一端,剧烈喘息。没时间停留,推开草料房后墙的暗门——隐蔽木栅,外面是堆满杂物的窄巷。
腊月二十八深夜,寒风如刀。
顾临风跌撞冲进巷子,按李瘸子说的方向——往右二十步,废弃砖窑。
黑暗是最好掩护。身后镇国公府方向传来喧哗,火把光在墙头晃动,但没人想到顾临风已钻出这么远。
砖窑厂到了。窑门是圆拱形,里面堆着破碎砖瓦。顾临风钻进去,蜷缩在最深角落。
直到这时,才感觉到全身都在颤抖。
摊开手掌,虎符静静躺在掌心,被体温焐得微温。
月光从破顶漏下,照在青铜虎头上。那双雕刻的眼睛在微弱光线下,仿佛正凝视着顾临风。
顾临风闭上眼睛。
记忆最后碎片拼合:林啸云,玄甲军主将,母亲。阮娘,玄甲卫昭武校尉,养母。镇国公府,陷害母亲的元凶。沈珏,沈瑶,柳姨娘,所有欺辱过沈玦的人……
血债,必须血偿。
远处传来打更梆子声。
亥时了。
腊月二十九,沈玦的十六岁生日,顾临风在这个世界重生的第一天。
握紧虎符,重新贴身藏好。掏出李瘸子给的那包东西——两块干饼,撕下一小块,慢慢咀嚼。
吞咽困难,但食物下肚后,热量开始蔓延。
需要休息,等待天亮,等待泔水车。
但睡不着。
耳边回响李瘸子最后的话:
“活着出去,讨个公道。”
还有靖北王萧衍。
明天晌午,他就会踏进镇国公府。而那时的沈珏,会怎么解释柴房“尸体”不翼而飞?怎么掩盖虎符存在?
顾临风靠在冰冷砖墙上,大脑飞转。
泔水车计划必须成功。出城后,先去城南土地庙取东西,然后……
然后去哪儿?
身无分文,一身是伤,全国通缉的逃奴。
除非——
摸向怀里的虎符。
除非用虎符,赌一个更大的可能。
赌靖北王萧衍,真是十年前冤案的唯一追查者。
赌他会相信一个逃奴的话。
赌他愿意为了半块虎符、为了三千玄甲军亡灵,对抗整个镇国公府。
赢面很小。
但从雪原爆炸中活下来,本就是概率的奇迹。
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强迫身体进入最低能耗状态。
砖窑外,风声呜咽。
镇国公府方向,隐约传来持续到深夜的搜索动静。
月光西斜。
腊月二十九的黎明,正在寒冷夜色深处缓缓酝酿。
而十里外官道上,一队黑色马车正连夜疾驰。马车四角悬挂玄色旗帜,绣银色蟠龙纹——亲王仪制。
最前方的马车里,灯还亮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望向远处金陵城轮廓。手指修长,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王爷,还有两个时辰进城。”车外侍卫低声禀报。
“嗯。”车里人应声,低沉,“镇国公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半个时辰前,府中后院疑似走水,但很快扑灭。另……线报说,沈家二少爷沈珏,今晚调动了私卫,像是在搜人。”
车内沉默片刻。
“搜人?”靖北王萧衍声音里多了冷意,“看来沈家,是提前收到风声了。”
“王爷,要不要……”
“按原计划。”车帘放下,“进城后直接去镇国公府。我倒要看看,十年了,沈家还能藏住多少秘密。”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结霜官道。
车轮声滚滚,像战鼓前奏。
砖窑里,顾临风在浅眠中惊醒。
听见了——不是近处动静,而是某种遥远、几乎融入夜风的……马蹄声。
很多马,训练有素,正从北方而来。
爬到砖窑破口处,望向北方官道方向。
漆黑天际线下,隐约有一线移动火光。
靖北王萧衍的车驾来了。
收回目光,看向藏身的这片废墟。再过几个时辰,天一亮,就必须离开这里,去完成一场生死未卜的逃亡。
而与此同时,那座吃人的国公府里,将迎来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对峙。
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掌心的虎符。
青铜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泛着幽暗的光。
像一头蛰伏的虎,等待着破晓时分,发出震动山河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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