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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人间

《七日卦局》 六月看神/著, 本章共8167字, 更新于: 2026-01-20 14:03

一、那股熟悉的霉味儿

推开修复室门的时候,墙上的老挂钟“铛铛”敲了七下。

松烟墨和樟木的味道一下子扑过来,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工作台上摊着那本南宋刻本,竹镊子还压在发霉的书页上——好像我根本没离开过。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哗响。不对啊,我在金殿里顶多七八天,外头怎么像入了秋?

“回来了?”隔壁裱画店的赵大爷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豆浆油条,“这些天去哪了?门一直锁着。”

“回了趟老家。”我听见自己嗓子有点哑。

“哦。”赵大爷点点头,没多问,晃晃悠悠走了。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左腿还疼,卷起裤管一看——没伤口,但小腿肚上一片青黑淤痕,形状活像乾卦那“三连”。伸手按了按,疼得我倒抽凉气。

不是梦。

撑着爬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吓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撩开衣襟——胸口那八卦图的印子还在,颜色淡了些,像文身褪色的样子,可八个卦象清清楚楚。

手机在抽屉里嗡嗡震个没完。

掏出来一看,三十七个未接,多半是房东催租的。微信一堆消息,最新那条半小时前:“陆老师,那批民国医书什么时候能修好?馆里急用。”

时间……三天后。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抖。金殿里七八天,外头才过了三天。时间走得不一样。

桌上那本《周易本义》摊开着,霉斑的位置变了——之前我才清到第三页,这会儿书自己翻到了第七页,页边有新鲜水渍,像刚沾过水。

拿起竹镊子,手悬在半空。

窗外忽然传来乌鸦叫,嘎嘎的,听着瘆人。抬头一看,对面三楼那扇窗——两年没开过的窗——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

我心里一紧。放下镊子快步走到窗前。那窗又不动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窗台上多了盆东西。太远看不清,像是一盆……枯死的花?

摸出坤给的那枚铜钱。钱冰凉,没发热,卦象也没变。

“三天。”我低声念叨。

手机又震了,是条陌生号码短信:“西街旧货市场,丙排17号摊,有你要的。别告诉人。”

没署名。

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回拨过去——空号。

抓起外套出门。左腿疼,走不快,一瘸一拐的。街上人不少,早点摊冒热气,小学生背着书包叽叽喳喳跑过去。一切都正常得让人恍惚。

金殿里那些血啊火啊,像场噩梦。

可胸口那八卦图在发烫。

二、旧货市场

西街旧货市场在城北,老城区改造剩下的边角地儿。铁皮棚子搭的摊子挤挤挨挨,卖什么的都有:旧书、老家具、缺胳膊少腿的瓷人儿、锈成铁疙瘩的“古董”。

空气里有股陈年霉味儿,和修复室的味道像,但更杂,混着铁锈、尘土和说不清的朽气。

找到丙排17号摊时,摊主在打盹。是个干瘦老头,戴顶破草帽,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摊子上乱七八糟,最扎眼的是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身裂了好几道,用铜钉锔着。

“老先生。”

老头没动。

“丙排17号,有人让我来这儿。”

老头慢吞吞抬起头,草帽底下那双眼睛浑浊发黄。他盯了我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等会儿。”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我在那儿站了十来分钟,老头才从摊子底下摸出个布包,扔桌上。布是粗麻布,脏得看不出本色,系口的绳子磨得起毛。

“拿走。”老头说,“钱有人付过了。”

“谁让您给我的?”

“不知道。”老头重新把草帽拉下来,“就说给今天第一个来问丙排17号的人。”

我拿起布包,掂了掂,不重。想当面打开,老头却摆摆手:“回去看。这儿人多眼杂。”

话音未落,隔壁摊子吵起来了。俩男人争一个铜香炉,嗓门越来越大,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我趁机把布包塞怀里,转身离开。

走出市场时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还坐在摊子后头,草帽压得低低的,像尊泥塑。

三、布包里的玩意儿

回到修复室,锁好门,拉上窗帘,才把布包放工作台上。

解开绳结,粗麻布散开,里头三样东西:

一本线装册子,纸页焦黄,封皮没字。

一块巴掌大的龟甲,裂纹密布,裂纹走势像某种图案。

还有一把钥匙,铜的,锈得厉害,齿都磨平了。

先拿册子。翻开第一页,手抄篆文,墨色暗红,像掺了血。辨认半天,勉强读出来:

“坤卦试炼,三日内,找三处‘地眼’。地眼者,阴气汇聚地,亡魂徘徊处。每处得埋一物,镇住。三日满,地眼没封的,卦气反噬,化土为坟。”

后面列了三个地点,只有第一个写清楚了:“城南老棉纺厂,三号仓库,子时。”

另外俩地点空着,只写了时辰:“丑时”、“寅时”。

“地眼……”我喃喃道。

想起坤说的,“坤卦主承载、埋东西”。看来这轮试炼,是要我们去“埋东西”镇阴气。

可埋什么?册子上没说。

放下册子,拿起龟甲。对着光看,裂纹里隐约有字,极小,得用放大镜。翻出修复用的便携显微镜,调好焦距——

裂纹里真有字,但不是刻的,像裂纹自然长成的:“以身载卦,以血封眼。”

八个字,看得人后背发凉。

最后是那把钥匙。锈得不成样子,可钥匙柄上有个图案:八卦图,坤卦的位置磨得最亮,像被人长期摸过。

手机震了。

这回是林薇:“收到东西没?”

我回:“收到了。你知道是啥?”

“龟甲和册子我也有,钥匙没有。”林薇回得很快,“庞山说他只有册子。坤联系不上。”

“试炼已经开始了?”

“应该。我腿上也出现坤卦淤青了,位置和你一样。”

我卷起裤管拍照发过去。照片里,小腿肚上的青黑淤痕已经变土黄色,形状也从乾卦的“三连”,慢慢扭成坤卦的“六断”。

“我也一样。”林薇发来照片,她腿上的痕迹更明显,像要渗血,“册子上说,痕迹会随着时间加深。三天后如果没完成,这些痕迹会裂开,人会被‘埋’进地里。”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出汗。

“第一个地点在老棉纺厂,子时。你去吗?”我问。

“去。但我感觉……这次试炼可能各自为战。”林薇的回复停了一会儿才来,“册子最后一页有行小字,我拍给你。”

图片加载出来,蝇头小楷:“三人行,必有一祭。地眼封,祭品落。”

我心里一沉。

三个人一起去封地眼,其中一个要当祭品?谁去?怎么选?

手机又震,这回是陌生号,但我认得——是坤。

“别信册子上所有话。”坤的短信就这一句,“尤其是祭品那条。等我消息。”

然后号码又成了空号。

我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修复室里。窗外天色渐暗,乌鸦还在叫。胸口八卦图的位置又开始发烫,这次烫得厉害,像有火在烧。

掀开衣服看——坤卦那位置,六道断纹,正微微发光。

四、老棉纺厂

子夜十一点,城南老工业区。

这片早废了,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苟延残喘地闪着惨白的光。老棉纺厂的铁门锈得只剩半扇,风一吹吱呀乱响。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高,黑黢黢的厂房像蹲在夜色里的巨兽。

我到的时候,林薇已经在了。她换了身深色运动服,背着双肩包,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庞山没来?”我问。

“他说他不掺和。”林薇从包里掏出手电,光束切开黑暗,“他觉得是陷阱。”

“坤呢?”

“没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我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龟甲和钥匙都在,册子背下来了,原件留修复室。

厂区大,打着手电找三号仓库。地上到处碎玻璃锈铁钉,空气里有陈年机油味,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腻气。

“这儿。”林薇停下。

前面是排砖砌的平房,墙皮剥落大半,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第三间的门牌还挂着,白底红字“三号仓库”,字迹斑驳。

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比外头还黑,手电照进去,只能看见满地的棉絮和破木板。灰尘厚得一脚踩下去能陷进鞋面。空气不流通,闷得人喘不上气。

“不对劲。”林薇忽然说。

我也感觉到了——温度。外头十几度,这里面冷得像冰窖,呵气成霜。

手电光往深处扫,照出几个巨大的棉纺机,锈成了铁疙瘩。机器中间有片空地,空地上……

有个坑。

不大,直径一米左右,边沿整齐,像人工挖的。坑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底。

我走近几步,手电光往坑里照——

坑底有东西。

是个陶罐,灰扑扑的,罐口用黄泥封着。罐子周围散落着些骨头,小的像动物骨头,可有几块看着像……指骨。

“地眼。”林薇压低声音,“这坑是地眼。要埋的东西……”

她话没说完,坑里忽然传来声音。

像有人在底下敲罐子,“咚、咚、咚”,不紧不慢,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我往后退,脚后跟踩到什么硬东西。低头看,是半块砖,砖上刻着字,被灰尘盖住了。踢开灰尘,蹲下身看——

“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三人至此,埋罐镇邪。一死,二疯。”

字是刻上去的,刻痕很深。

“一九八七年……”林薇喃喃道,“三十多年前。这地方早就被封过了。”

“那为啥还要我们再封一次?”我问。

坑里的敲击声停了。

一片死寂中,我们听见了别的声音——脚步声,从仓库深处传来。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手电光猛地扫过去。

光照出三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是三个纸人。惨白的纸,画着猩红的五官,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工装,直挺挺站在棉纺机中间。纸人的眼睛是空的,可我觉得它们在“看”我。

“跑!”林薇拽了我一把。

两人转身就往门口冲。可门不见了——刚才还开着的铁门,现在变成了一堵砖墙,砌得严严实实。

“幻觉?”我喘着气问。

“不知道。”林薇从包里摸出把匕首,刀刃在黑暗里反着冷光,“但肯定不是好事。”

纸人动了。

它们飘过来的,脚不沾地,纸身子在风里哗啦作响。三个纸人,一个扑向林薇,一个扑向我,还有一个……飘到那个坑边,低头往坑里看。

我侧身躲开纸人的扑击,那纸人擦着我肩膀过去,纸边锋利得像刀片,在我胳膊上划出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地上。

诡异的事发生了——血滴进灰尘里,没渗下去,而是像水银似的聚成一滴,然后朝坑的方向滚过去。

纸人又扑过来。我抓起地上一根锈铁管,抡圆了砸过去。“噗”一声闷响,纸人被砸得凹陷下去,但没破,反而像充了气似的又鼓起来。

另一边,林薇的匕首划开了纸人的肚子,里头哗啦啦掉出一堆东西——是纸钱,剪成铜钱形状的纸钱,撒了一地。

“这玩意儿杀不死!”林薇喊。

第三个纸人还在坑边,它弯下腰——纸做的身子弯出诡异的弧度——伸手从坑里捞出了那个陶罐。

罐子被捧在纸人手里,黄泥封口“咔嚓”裂开一道缝。

一股黑烟从缝里钻出来,凝成个人形。是个女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花布衬衫,长发披散,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

女人“看”向我,张嘴说了句话,没声音,可我“听”见了:

“还我……”

“还你什么?”我脱口而出。

女人不说话了,抬起手,手指直直指向我怀里的布包。

她要龟甲?

还是要钥匙?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册子上说“以身载卦,以血封眼”,龟甲上刻着“以身载卦,以血封眼”——所以封地眼需要两样东西:一个载体(身),一份血契(血)。

载体是龟甲,血……是我的血?

看了眼胳膊上的伤口,血还在流。

“林薇!”我喊,“把龟甲扔给我!”

林薇从背包侧袋掏出龟甲——她那份——扔过来。我接住,另一只手摸出自己那份。两块龟甲合在一起,裂纹竟然对上了,拼成了一块完整的龟甲。

完整龟甲的背面,浮现出字来:

“坤初六:履霜,坚冰至。”

是坤卦的爻辞。

“我知道了。”我咬牙,抓着龟甲冲向那个坑。

纸人想拦,林薇冲上去一脚踹开。女鬼还飘在那儿,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

我跳到坑边,低头看——坑底除了散落的骨头,还有个小凹槽,形状和龟甲一模一样。蹲下身,把龟甲按进凹槽。

严丝合缝。

然后抬起流血的胳膊,让血滴在龟甲上。

血一滴上去,龟甲就亮了。暗黄色的光,像旧铜器擦亮后的光泽。光顺着裂纹蔓延,眨眼间布满了整块龟甲。

坑里的寒气突然暴涨。

我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响,哭的、笑的、骂的、求的,男女老少都有,混成一片瘆人的嘈杂。我看见坑底浮现出无数张脸,扭曲的、破碎的,都在往上爬。

女鬼飘到我面前,脸几乎贴到我脸上。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我,然后——

她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没声音,可我感觉到她在笑。然后她化作一股黑烟,钻回陶罐里。罐口的裂缝自动合拢,黄泥重新封死。

三个纸人同时瘫软在地,变成普通的废纸。

仓库的铁门“吱呀”一声,又出现了,敞开着。

“走!”林薇拉了我一把。

两人冲出仓库,头也不回地跑出棉纺厂。一直跑到有路灯的大路上,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回头看,老棉纺厂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小腿上的坤卦淤青,颜色淡了一半。

五、第二个地眼

凌晨三点,丑时。

我和林薇坐在一家通宵便利店的门口,捧着关东煮暖手。热气腾腾的,可两人都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第二个地眼在哪儿?”林薇问。

我摸出手机——进便利店后,又收到条陌生短信:“第二个地眼,城西老槐树胡同14号,寅时。”

“寅时是凌晨三点到五点。”我看了眼时间,“现在三点二十,来得及。”

“槐树胡同……”林薇皱眉,“我知道那儿,快拆了,没几户人住。14号是间老宅子,听说民国时闹过鬼。”

“哪个老宅子不闹鬼。”我苦笑,“走吧。”

槐树胡同在城西,比老棉纺厂还偏。胡同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老宅子门脸都破败不堪,窗玻璃碎了大半。

14号在胡同最深处。门是木头的,漆掉光了,门环锈成了铁疙瘩。门缝里透着光,很暗,像是点了蜡烛。

我伸手推门,没锁。

院子很小,满地落叶,中间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叶却枯了大半。树下有口井,石砌的井沿,井口盖着块青石板。

正房亮着灯。

两人对视一眼,走进正房。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桌上点着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

油灯旁放着本册子——和我们那本一样。

我拿起册子翻开,第二页原本空白的地方,现在出现了字:

“第二个地眼:院中枯井。寅时三刻,井中捞月,月现则封。”

“井中捞月?”林薇皱眉,“啥意思?”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声音。

是打水的声音,辘轳转动,吱呀吱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冲出正房,看见井边的青石板被挪开了,辘轳自己在转,井绳一圈圈往下放。过了约莫半分钟,辘轳停了,然后开始往上绞。

井绳绷得笔直,像是吊着什么重物。

可井绳那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辘轳绞到顶,井绳垂在那儿,末端离地一米。我走近了看,井绳上在滴水,水珠落在地上,没渗进去,而是像水银似的聚成一滩,然后开始流动,流成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线的终点,是那棵老槐树。

水线爬到树干上,顺着树皮裂缝往上爬,爬到一根枯枝的末端,然后——

凝结成一滴水珠,挂在枝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像一滴泪,也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井中捞月……”我明白了,“不是从井里捞月亮,是让井水凝成‘月’。”

“然后呢?”林薇问,“册子说‘月现则封’,怎么封?”

我摸出那把铜钥匙。钥匙在月光下微微发烫,柄上的八卦图,坤卦的位置亮了一下。

走到槐树下,伸手去碰那滴水珠。

手指刚碰到,水珠就顺着指尖流下来,没进皮肤里。冰凉刺骨,顺着手臂往上蹿,一直蹿到胸口——胸口八卦图坤卦的位置,那六道断纹又亮起来,这次亮的是第二道。

水珠消失的瞬间,枯井里传来“咕咚”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然后井口开始冒白气,寒气逼人。白气凝成个人形,是个老头,穿着民国时的长衫,戴着瓜皮帽,脸模糊不清。

老头“看”着我们,作了作揖,然后化作白气,缩回井里。

辘轳自己转动,井绳收回,青石板“轰”一声盖回井口。

第二个地眼,封了。

我小腿上的淤青,又淡了一些,现在只剩浅浅的印子。

六、第三个地眼

从槐树胡同出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寅时快过了,我们还没收到第三个地眼的消息。我摸出手机看,没有新短信,坤的号码还是空号。

“会不会……”林薇犹豫着说,“第三个地眼,得我们自己找?”

我皱眉。想起册子上的话:“坤卦试炼,三日内,寻三处地眼。”——是“寻”,不是“去”。前两个地点是有人告诉的,第三个可能需要自己找。

可去哪儿找?

胸口八卦图忽然剧烈发烫。我疼得弯下腰,掀开衣服看——坤卦的六道断纹全亮了,第三道尤其刺眼,像烧红的烙铁。

“它在指路。”林薇指着我的胸口,“你看,第三道纹指向……”

她顺着纹路延伸的方向看过去——是城东。

“我家。”我脸色变了。

“什么?”

“那个方向,是我住的地方。”我盯着胸口发光的卦纹,“第三个地眼……在我家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如果地眼真在我家里,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轮试炼从一开始就盯上我了?还是说……我家本来就有问题?

想起爷爷临死前的话:“爻儿,咱家这房子,底下埋着东西。你记住,除非万不得已,别动后院那口井。”

后院有口井,早就封死了,井口压着块石碑,碑上刻着八卦图。爷爷说那是镇物,不能动。

难道……

“走。”我咬牙,“回去看看。”

七、家里的井

我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院里,独门独户,是爷爷留下的祖宅。院子不大,前院种了棵石榴树,后院荒着,杂草丛生。

那口井就在后院角落,井口压着块青石碑,碑上八卦图的坤卦位置,刻痕比其他卦都深。

我和林薇翻进后院时,天已经亮了。晨光惨白,照在荒草上,露水晶莹。

井口的石碑在动。

不,不是动,是在“呼吸”——石碑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起伏,像是底下压着个活物。石碑边缘的泥土裂开一道道缝,有黑气从缝里钻出来,凝成丝状,在空气中飘荡。

“就是这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第三个地眼,在我家后院。在爷爷嘱咐过绝对不能动的这口井里。

册子从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自己翻到第三页。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现出血红色的字:

“第三个地眼:祖宅深井。辰时三刻,以身为祭,方可封之。”

以身为祭。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我眼睛里。

林薇也看见了,她猛地抬头看我:“不行!这绝对不行!”

“那怎么办?”我苦笑,“试炼规则就是这样。三个地眼,第三个需要祭品。”

“可没说祭品必须是你!”林薇抓住我的胳膊,“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或者……或者等坤,她肯定知道——”

话音未落,井口的石碑“轰”一声炸了。

碎石四溅,黑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张巨大的人脸——是爷爷的脸,但扭曲变形,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张着,发出无声的咆哮。

“爻儿……”人脸“说”,声音直接响在我脑子里,“你回来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爷爷……”

“井里的东西……压不住了……”人脸扭曲着,“需要血……陆家子孙的血……才能封……”

“什么血?封什么?”我嘶声问。

“卦象……”人脸开始消散,声音断断续续,“陆家世代……镇守地眼……你是最后一个……以身载卦……以血封眼……”

黑气缩回井里。

井口完全暴露出来,深不见底,往外冒着寒气。井壁上刻满了符文,全是坤卦的变体,密密麻麻,看久了头晕。

我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

井水里映出我的脸,但那张脸在笑——不是我在笑,是倒影在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倒影伸出手,从井水里伸出来,抓向我的脸。

我往后急退,那手抓了个空,缩回水里。井水开始翻腾,像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冒泡。每个泡泡破开,都飘出一缕黑气,黑气里裹着人脸,男女老少都有,都在哭,都在笑,都在尖叫。

“来不及了。”林薇脸色惨白,“辰时三刻快到了。”

我看手机——早上七点四十,辰时是七点到九点,三刻就是七点四十五。

还有五分钟。

我咬牙,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钥匙烫得几乎握不住,柄上的八卦图全亮了,坤卦的位置尤其刺眼。

“林薇。”我说,“你走吧。”

“什么?”

“你走。”我重复,“第三个地眼需要陆家子孙的血。你不是陆家人,你留下没用。”

“可是——”

“走!”我吼道。

林薇看着我,眼圈红了。她咬了咬牙,转身翻墙离开。

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走到井边,举起钥匙,对着自己胸口——坤卦的位置——扎了下去。

不是真要自杀。钥匙尖扎破皮肤,血渗出来,滴进井里。

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进井水,发出“嗤嗤”的声音,像烧红的铁淬火。井水翻腾得更厉害了,黑气疯狂往外涌,那些人脸在惨叫。

我感觉浑身的力量都在流失,顺着伤口往外涌。我跪在井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恍惚间,听见很多声音:

爷爷的:“爻儿,陆家的债,该还了……”

那个雨夜女人的:“救我……”

王坤的:“我是奸臣……”

还有坤的:“观纹者不该是祭品……”

最后一个声音,是我自己的:“我能改结局……”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了一瞬。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整把钥匙按进胸口——不是扎,是按,钥匙像融化了一样,渗进皮肤,和胸口那八卦图融为一体。

八卦图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井里的黑气像被吸尘器吸住,疯狂往回收,缩回井底。那些人脸的惨叫变成了哀求,然后消失了。

井水恢复了平静,清澈见底,映出清晨的天空。

我瘫倒在地,胸口八卦图的白光渐渐暗淡,最后只剩浅浅的印子。小腿上的淤青完全消失了。

第三个地眼,封了。

听见手机震了一下,摸出来看,是坤的短信:

“坤卦试炼完成。活的:陆爻、林薇、庞山。”

“下一轮,震卦试炼,七天后。”

“好好活着。”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天彻底亮了。

阳光照进后院,荒草上的露水闪着金光。石榴树上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生机勃勃。

我撑起身子,扶着井沿站起来,低头看井水——水里只有我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

我转身离开后院,脚步虚浮,但一步步走得很稳。

走到前院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嫩芽。

翠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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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