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了两日,脚踝的肿胀消了大半,瘀青转为暗黄,着地时仍有隐痛,但已不影响缓慢行走和骑行。萧景禹没有再耽搁,周末清晨,天刚蒙蒙亮,便载着林小雅,汇入了城市苏醒的车流。
电车驶出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巷道,驶上宽阔的主路。周末的车流少了许多,但那种庞大、规整、带着金属冰冷质感的气息却愈发浓烈。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亮得刺眼;立交桥如同巨兽的骨架,盘旋交错,将车流无声地吞吐分流。这一切,依旧让萧景禹感到某种隔阂的眩晕,但他强迫自己适应,目光沉静地扫过路牌、车道线和那些沉默疾驰的铁盒子。
林小雅坐在后座,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腰。她今天特意换了件看起来新一些的碎花连衣裙,头发也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红晕。她把脸微微侧靠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随着操控电车而传来的细微绷紧与放松。
“风,你说…我们真的能买得起吗?”她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
“且去看。”萧景禹回答简短。他心中并无把握,但知道必须去看。了解目标,是任何行动的第一步,无论这目标是攻城略地,还是…购置一处栖身之所。
目的地是城西新开发的一个楼盘,距离他们租住的城中村有近十公里。越往西走,街道越显开阔整齐,绿化增多,崭新的住宅楼拔地而起,外墙颜色明亮统一,阳台栏杆闪着金属光泽,与城中村那种杂乱拥挤的“烟火气”截然不同。这里空气似乎都清爽些,但也更空旷,更…缺乏人味。
“星辰苑”的售楼处建得气派,巨大的玻璃拱门,里面灯火通明,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人影。门口站着身穿制服、妆容精致的售楼小姐,见到他们骑着电车停下,目光飞快地扫过他们朴素的衣着和略显陈旧的车子,职业化的笑容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评估,但很快又恢复热情。
“两位来看房吗?里面请。”一位售楼小姐迎上来。
林小雅有些局促地点点头,下意识地捏紧了萧景禹的衣袖。萧景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跟着走了进去。
冷气开得很足,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氛味。沙盘巨大而精致,微型楼宇、绿化、水系、车道排列得如同棋盘,每一处都透着精心设计过的“美好生活”图景。四周墙上挂着大幅的效果图,阳光草坪,儿童乐园,温馨家居,笑容灿烂的模特一家人。
售楼小姐引他们到沙盘前,熟练地介绍起来:区位优势,未来规划,学区配套,绿化率,容积率……一连串陌生的词汇涌入萧景禹耳中。他默默听着,努力理解这些词汇背后的实际意义——无非是“地价”、“环境”、“便利”与“身份”的另一种包装。
“我们楼盘主打的是这个户型的‘温馨两居’,面积78平,非常适合两位这样的年轻夫妻,未来有了孩子也够用。”售楼小姐指向沙盘一角的一栋楼模型,“而且现在有活动,首付比例可以做到25%。”
“首付…要多少?”林小雅忍不住问,声音有些轻。
售楼小姐拿起计算器,手指飞快按动:“这套户型单价是每平米一万二,总价是九十三万六千。首付25%,就是二十三万四千。”她报出数字,语气平滑自然,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二十三万四千。
萧景禹感觉到身旁林小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脑中迅速闪过账本上的数字:现有存款1250.5,月存理想值3000。即便不吃不喝,也需六年有余。而这,仅仅是入门之槛。
“能…能看看样板间吗?”林小雅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当然可以,这边请。”
样板间布置得如同杂志插图。米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地板,沙发柔软,窗帘飘逸,厨房电器锃亮,卫浴洁白无瑕。一切都崭新、整洁、充满设计感,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崭新”的味道。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亮堂堂的,晃得人有些恍惚。
林小雅走得很慢,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光洁的橱柜台面,看向那个带烘干功能的阳台,想象着晾晒宝宝小衣服的情景;她站在次卧门口,那里被布置成了儿童房,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小床上放着可爱的玩偶。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但很快,那光亮又黯淡下去,被一层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失落覆盖。
她走到主卧的飘窗前,望着外面模拟的(其实是喷绘)绿树蓝天背景墙,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萧景禹没有四处走动。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这间屋子。够大,够亮,够整洁。虽说比他记忆中镇国公府的任何一间客房都小,但也比他现在和陈风、林小雅栖身的那个标间,好上太多太多。这里没有潮湿的霉味,没有隔壁的争吵,没有楼下早市凌晨的喧闹。这里象征着稳定、安宁、以及一种被社会认可的“体面”。
但是,代价是二十三万四千的首付,和后续的“月供”——另一个刚刚学到的词,意味着在未来二三十年里,每月都要固定支付一笔不小的款项,如同套上一副无形的、长期的镣铐。
“两位觉得怎么样?”售楼小姐适时地递上两瓶矿泉水,笑容可掬,“我们这个户型很抢手的,尤其是这个楼层和朝向。如果今天能定下来,我可以帮你们申请一个额外的九九折优惠……”
林小雅转过身,脸上重新挤出笑容,有些勉强:“我们…我们再考虑考虑,回去商量一下。谢谢你了。”
走出样板间,回到售楼大厅,那明亮的光线和冷气仿佛都带着压力。林小雅拉着萧景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来。直到重新骑上电车,驶离那气派的售楼处,她才长长地、慢慢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夏日的热风里,显得格外疲惫。
回去的路上,她很久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
直到电车因为一个红灯停下,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鼻音:“风,你算过吗?我们现在一个月最多能存三千…一年三万六。二十三万…要存…差不多六年半。这还不算月供…月供要五千多,我们现在的收入,根本不够。” 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六年半…那时候我都三十岁了。我们…我们还能等得起吗?就算等得起,万一中间有什么变故,生病,失业,或者…房价又涨了……”
她没再说下去。
萧景禹看着前方闪烁的红灯,看着斑马线上匆匆而过的人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或麻木,或焦急,或轻松。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也刚刚看过某个楼盘的样板间,心里揣着类似的、或更巨大的数字鸿沟。
“无需六年半。”他忽然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城市的背景噪音。
林小雅抬起头,从他背后侧过脸,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吾…我说过,”他顿了顿,修正了一下自称,“我会挣来。”
不是安慰,不是空话。是一种陈述。基于那冰冷百日任务、基于他这两日观察与算计后,生出的、近乎偏执的决心。二十三万四千是天文数字,但五万,是必须跨越的第一道生死线。跨过去,才有资格谈以后。
林小雅没有再问。她只是把头重新埋回他背上,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里,有不信,有担忧,但或许,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般的希冀。
电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归途似乎比来时更显漫长。阳光渐渐炽烈,烤得路面升起扭曲的热浪。萧景禹的脚踝在长时间的骑行后,又开始传来熟悉的隐痛。
他面无表情地操控着电车,目光掠过路边那些真实存在的、新旧杂陈的楼宇。那些亮着灯或暗着灯的窗户背后,是无数个正在为“家”而挣扎、计算、期盼或绝望的故事。
他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冰冷的数字。
而“家”这个字,在账本上是0.42%的进度,在样板间是虚幻的阳光与飘窗,在林小雅的叹息里是六年半的等待。
在他这里,是必须用一百个日夜的奔跑,去搏杀出来的、第一个立足点。
前方道路的尽头,是他们租住的那栋灰扑扑的握手楼,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陈旧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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