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三川口的雨,又冷又黏,像泼天的墨汁混了铁锈,从铅灰色的苍穹一层层压下来,浇透了泥泞,浇透了残破的甲胄,也浇透了那柄抵在颈间的弯刀寒意。刀锋紧贴着皮肤,细微的颤动透过金属传来,带着刽子手急促的喘息与嗜血的兴奋。身后是陡峭的悬崖,崖下浊浪咆哮如困兽;身前是层层叠叠、面目模糊的追兵,火把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而狰狞的光晕。
萧景禹背靠着冰冷的山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血混着雨水,从额角淌下,流进嘴角,咸腥而苦涩。苏墨呢?方才还听见他嘶哑的呼喊,此刻却只剩风雨的嚣叫。沈静姝那双含泪的、让他快走的眸子,母亲在祠堂梁下微微晃动的绣鞋,父亲在诏狱中最后那句含糊的“快跑”……无数碎片在濒临涣散的意识里冲撞、炸裂。
然后,所有声音、所有画面、所有刺骨的疼痛与绝望,都在那一瞬间——彻底静止。
不是昏迷前那种缓慢沉入黑暗的感觉,而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凝滞。雨滴悬在半空,火把的光焰凝固成扭曲的形状,追兵脸上狰狞的表情如同石刻,连抵在咽喉的刀锋都失去了所有颤动与寒意,变成一块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铁片。
紧接着,左腰那个自出生起便伴随着他、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清晰的方形胎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灼人的滚烫!
那热度并非由外而内,而是从骨髓深处、从灵魂本源炸开,顺着血液奔涌向四肢百骸;眼前的一切景象——悬崖、追兵、凝固的雨、苏墨伸向他的手——都开始扭曲、旋转,被扯入一个无声无息的、光怪陆离的漩涡中心。最后的意识残留,是赤脚道人那癫狂嘶哑、穿越了无数个日夜与绝望的预言,在脑海深处轰然回响:
“锦衣虽好,难掩血光之灾!跑得再快,难逃宿命之网!”
宿命……之网……
意识,如同断线的纸鸢,向着无尽深渊,向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刺耳鸣响与刺目光亮的雨夜,急剧下坠——
第一章:止渊
那一坠,仿佛永无止境。
没有尽头的光怪陆离与失重撕扯之后,感官并未如期迎来撞击或安宁,而是沉入了一片粘稠的、隔着一层雾里看花似的混沌。萧景禹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毙后残存的幽魂,被无形的力量钉在某个逼仄空间的一角,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只能“看”——用一种冰冷而抽离的视角,旁观着另一场酷刑。
暴雨敲打着模糊的窗玻璃,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噼啪声。房间狭小而昏暗,空气里混杂着廉价烟草、汗液和潮湿霉布的味道。一个男人——穿着刺眼的红黄两色短褂,头发湿漉漉贴在额上——蜷缩在房间中央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边,脸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他脚边,扔着一顶同样颜色的、被雨水浸透的头盔,旁边是一部屏幕碎裂、兀自亮着惨白微光的古怪“铁片”,上面依稀有几个猩红的字眼和扭曲的符号。
萧景禹“看”着那男人。一种庞大到足以碾碎灵魂的绝望、屈辱和疲惫,如同实质的毒雾,从那颤抖的背影弥漫开来,浸透了这方寸之地。那不是刀剑加身的恐惧,而是一种被无形巨网缓慢绞杀、剥皮抽筋后,连愤怒与哭喊都已耗尽的空洞死寂。男人偶尔抬起脸,那是一张年轻却写满枯槁的脸,眼眶深陷,嘴唇因紧咬而泛白,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暴雨冲刷后裸露出的、荒芜的岩床。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暴雨渐歇,只剩下零星的、有气无力的滴答声。天光,以一种灰败的色调,透过污浊的玻璃,吝啬地渗进房间。男人终于动了动,像一具生锈的傀儡,僵硬地撑起身,走到墙角一个发光的“水盆”前,拧开某个机关,冰凉的水流哗哗涌出。他将头埋进水里,许久,才猛地抬起,大口喘息,水珠顺着脸颊和发梢滚落,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苍白的脸,扯了扯嘴角,像是想挤出一个自嘲的笑,却只扭曲成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神情。
然后,他走向床边,拿起那个碎裂的“铁片”,指尖在上面缓慢地、沉重地滑动。屏幕的光芒映亮他的脸,萧景禹终于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订单严重超时,用户差评: 送这么慢死外边算了!处罚:扣款50元,服务分降低,未来三天订单优先级下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月累计差评3次,再有一次,将被限制接单。”
男人盯着那行字,眼神先是空洞,继而涌起一股濒临爆发的、岩浆般的赤红,他手臂肌肉绷紧,几乎要将那“铁片”捏碎;但这股暴戾之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便被更深的疲惫与麻木覆盖。他松开手,“铁片”滑落在皱巴巴的床单上,屏幕的光挣扎了几下,熄灭了。
他脱掉身上湿透的红黄短褂,露出精瘦却布满细碎伤痕与劳损痕迹的身体。左腰侧,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清晰的方形深色胎记,在昏昧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他拿起床边一套干净的、同样款式的短褂,机械地往身上套。
就在那干净布料接触到皮肤的一刹那——
萧景禹感到那一直禁锢着自己、让自己只能旁观的“毛玻璃”轰然破碎!
仿佛一柄烧红的铁钎,从他自己早已模糊的左腰位置狠狠刺入,带着那股在三川口引爆的、源自灵魂本源的滚烫,瞬间贯穿了他整个“存在”。灼热、撕裂、重塑——无数庞杂到无法理解的信息、本能、肌肉记忆、破碎的词汇与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流,强行冲入他残存的意识。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尖锐地闪烁:骑在两个轮子的“铁马”上在车流中穿梭;对着一个发光的“扁匣子”念出陌生的地址;爬上一层层似乎没有尽头的阶梯;一张张或冷漠或焦急或愤怒的模糊面孔;还有那彻骨寒心的、屏幕上猩红的差评字句……最后,所有这些混乱的洪流,都被一个清晰无比的、冰冷机械的意志强行收束、锚定:
任务:于100日内,赚取50000钱。
奖励:100字书写权限。
惩罚:失败将触发记忆回溯及现实产业倒退,若无财产可执行惩罚则逐渐扣除体力直至殒命。
不待他从这信息洪流与冰冷宣告的冲击中挣扎出来,那滚烫的源头——左腰的胎记处——热量骤然消退,仿佛从未存在。与之同时,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从胸前传来,他(或者说,他现在控制的这具身体)下意识地低头,掀开刚穿上的干净短褂的内领——原本空无一物的粗布内衬上,此刻竟凭空浮现出一片繁复、古朴、绝非凡间针线所能织就的暗金色纹路,触手微有凸起,隐有流光转动,旋即隐没,只在意识深处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温热印记。
“陈风?你…你穿好了吗?饭要凉了。”
一个轻柔的、带着江南水韵般温软怯意的女声,从薄薄的房门板外传来。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萧景禹——或者说,此刻占据了“陈风”身躯与基础本能的萧景禹——猛地转头。
一个穿着素净居家棉裙的年轻女子探进头来。她约莫双十年华,容貌清秀,未施粉黛,扎着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颈边。她的眼睛很大,此刻盛满了担忧与小心翼翼,像林间偶然受惊的小鹿。见“他”直挺挺站着,眼神陌生而锐利地盯着自己,女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困惑与不安。
“风?”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了,“你…你是不是还难受?我看你昨晚回来就不对劲…先吃点东西吧,我熬了小米粥,暖胃。”
无数刚刚灌入的基础认知在疯狂拼凑:妻子…林小雅…幼儿园保育员…相依为命…房租…账单…买房…微薄的薪水与无尽的期待…
萧景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具身体的本能想开口,想像往常一样,用那种疲惫而温和的声音回应。但他的意识,那属于大周镇国公府嫡长子、刚刚经历血火家破、于时空绝境中坠落的意识,却在一片混沌与暴烈的冲突中,挣脱了所有束缚,抢先一步,找到了一个最熟悉、最本能、也最荒谬的出口。
他看着门口那双盛满关切与忧虑的眸子,看着这与沈静姝截然不同、却又在某种深层的脆弱与依赖上微妙重叠的神情,舌尖滚过铁锈与暴雨的味道,脱口而出的,是全然不属于这个场景、这个时代、这具躯壳的称谓,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与穿越时空的恍惚:
“娘……子?”
林小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困惑迅速放大,淹没了担忧,随即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混合着好笑与更深忧虑的情绪。她走进来,伸手想探他的额头,又在半空停住,叹了口气,声音软软的,带着无奈的嗔怪:
“陈风!你是不是昨晚又熬夜看那些古装剧了?还是武侠小说看入魔了?都跟你说了多少回,那些都是假的,演着玩的…怎么还真学上了?还‘娘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摇摇头,伸手拉住他的胳膊——那动作自然熟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走走走,先吃饭。吃完好好睡一觉,今天别出车了,我给你请假。”
萧景禹被她拉着,踉跄了一步。胳膊上传来的温热触感真实而陌生,女子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奶香与某种清爽皂角的气息萦绕鼻尖。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臂,看着身上这身紧窄陌生的“短褐”,听着耳边完全无法理解的词汇——“古装剧”、“武侠小说”、“出车”、“请假”……
三川口的刀锋,胎记的爆热,静止的世界,诡异的任务,内衫的纹路,还有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妻子、却用看病人般眼神望着他的陌生女子……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绝伦、光怪陆离的噩梦。
但左肋下(陈风身体)隐约的酸痛,窗外传来的、完全陌生的、连续不断的低沉轰鸣与偶尔刺耳的鸣响,还有胸口内衫下那一点挥之不去的微妙温热,都在冰冷地提醒他:
这不是梦。
这是比三川口绝境更诡异、更莫测、将他彻底抛离了所有熟悉规则的——
另一个深渊。
而他,必须在这里,活下去。
第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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