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紫龙不再多言。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掌猛地探出,一道紫色的掌风呼啸而出,正中最前面一个马贼的胸口。那马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飞了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重重地摔在几丈外的地上,口吐鲜血,挣扎了两下便动弹不得了。
笑声戛然而止。
马贼们的笑声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河滩上忽然安静得不正常,只剩下河水的哗哗声和风吹过柳树的沙沙声。
但马贼毕竟是刀头舔血的人物,短暂的震惊过后,一个个红了眼。为首那人一声呼哨,马贼们纷纷举起刀,从四面八方朝米紫龙扑了过来。
米紫龙双掌翻飞,紫龙神掌的内力倾泻而出,每一掌劈出去都带着隐隐的风雷之声,掌风所过之处,沙石飞扬。他身形转动之间,双掌交替拍出,紫色的掌芒在阳光下明明灭灭,颇有几分慑人的气势。
但他心里清楚,这撑不了多久。
左脚上的伤口已经裂开了,鲜血顺着脚背淌下来,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色脚印。每移动一步,剧痛就像刀子一样扎进骨髓里,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掌力也减弱了几分。有好几次,他明明可以追击,却因为左脚支撑不住而不得不放弃。
一个马贼看出了他的破绽,从侧面猛地一刀砍来。米紫龙侧身避开,左掌顺势拍出,将那马贼打得倒退三步,口鼻喷血。但这一动牵动了脚上的伤,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另一个马贼趁机从背后扑上来,一刀划在他左臂上,衣袖破了,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两个书生蹲在地上,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孔白衣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仔细一听,竟是“之乎者也”之类的句子,大约是吓得太狠,满腹经纶都变成了下意识的呓语。李一飞把他护在身后,自己也是面如土色,但还在强撑着。
米紫龙咬牙坚持,又打倒了两个马贼。但他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脚上的伤、臂上的伤、加上刚才在河里呛的水,都在透支着他的体力。他感觉自己的动作越来越慢,掌力越来越弱,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有些模糊了。
马贼们显然也看出来了,不再与他硬拼,而是像狼群一样围着他转,不时从死角发起攻击,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就在这时,一个马贼绕到了两个书生身后,举刀就要砍下去。
米紫龙瞳孔骤缩,爆喝一声:“住手!”他拼尽全力一掌震开面前的敌人,纵身扑了过去。但他脚下一软,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只来得及一掌拍开那马贼的刀,自己却被另外两个马贼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为首的马贼边狞笑边骑着马,提刀走向米紫龙。刀尖上的寒光映在他脸上,说不出的狰狞可怖,他缓缓举起刀,准备一刀结果了这个碍事的。
“米兄——!”李一飞绝望地喊了一声。
忽然,一颗石头从不远处的河岸边飞了出来。
那石头来得又快又急,在空中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破空之声,像是哨子一样尖厉。更奇异的是,它在空中竟然微微偏了一下方向,划出一道弧线,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地狠狠砸在了一个马贼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马贼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倒在了地上,整个人捂着满脸的血在地上翻滚嚎叫。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第二颗石头又到了。
这一颗更狠,带着比第一颗更凌厉的破空声,直奔为首那马贼的面门而去。为首那人倒是不慢,猛地侧头想躲——但那颗石头在半空中又拐了个弯,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手中的马刀脱手飞出去老远,身体在地上滚了两滚,便没了动静。
众马贼大惊失色,纷纷转头向石头飞来的方向看去。
河岸边,一个赤着膀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被汗水和河水浸透的短褂,露出两条铁铸般粗壮的手臂,胳膊上的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样悠闲自在。
米紫龙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人。
张荣果。
那个在铁匠铺里埋头打了十几年铁、平日里憨厚老实、连说话都慢吞吞的张师傅。此刻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他的眼睛不再是从前那个憨厚的铁匠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像刀锋一样寒光闪闪的东西,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脊背发凉。
“张师傅?”米紫龙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张荣果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憨厚、和善,但此刻让人觉得这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他没回答米紫龙的话,目光扫过在场的马贼,像是在清点人数。
“十三个人,”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还剩九个能站着的。”
马贼们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动。但毕竟人多势众,很快就有两个胆大的对视一眼,从左右两边同时冲了上来,两把马刀带着风声分袭他的脖颈和腰肋。这配合倒是默契得很,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以多欺少的勾当。
张荣果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等那两把刀快要砍到身上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像水一样扭了一下。
米紫龙看得真切,张荣果的步法奇异至极,明明看着是往前走的,身体却往侧面滑了过去,那种感觉就像他脚下的不是实地的河滩,而是流动的河水,整个人的重心飘忽不定,让人摸不清他下一刻会在哪里。两把刀劈空了,劈在空气中发出嗡嗡的响声。张荣果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上了那两个马贼的手腕,他的手看似轻飘飘的,却像是铁箍一样扣住了对方的脉门。
咔吧。
一声清脆的骨节脆响,一个马贼的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刀掉落在地上,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紧接着又是咔吧一声,另一个马贼的手腕也被卸了,整条手臂像是没了骨头的蛇一样晃来晃去,他疼得弯下了腰,额头上青筋暴起。
张荣果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停顿,也没有丝毫的多余。他的手像水一样柔软,却又像铁一样坚固,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巧劲,不是把人打飞,不是把人打伤,而是精准地把关节卸开。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打斗,倒像是一个手艺精湛的铁匠在拆一件东西,利落、干脆、不留余地。
又是三个马贼冲了上来,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同时砍到。张荣果的身形在刀光中游走,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明明看着被包围了,下一刻却出现在包围圈的外面。他的双手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声骨节的脆响。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三个马贼也倒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肩膀,有的抱着膝盖,哀嚎声此起彼伏。
米紫龙看得目瞪口呆。
张荣果这种功夫是一种如水般无形无状的功夫。每一个动作都圆融流畅,没有半点棱角,没有半点滞涩,却偏偏有着惊人的威力。这得是多少年的苦功才能练成这样?
一个马贼从背后偷袭,举刀砍向张荣果的后脑。张荣果头都没回,身体微微一弯,像是被风吹弯的芦苇,那刀擦着他的头发丝过去了,只削下几根头发。他顺势向后一靠,肩膀顶在那个马贼的胸口,那马贼闷哼一声,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胳膊脱了臼,怎么也爬不起来。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人,一个个抱着脱臼的胳膊或腿,哭爹喊娘地叫唤,场面好不凄惨。剩下的几个马贼彻底吓破了胆,转身就跑,连马都顾不上骑了,只顾没命地往林子里跑。
张荣果不慌不忙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两颗鹅卵石,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像是在挑选趁手的工具。他眯起眼睛,目光穿过河滩上的碎石和杂草,锁定了跑在最前面的两个马贼的后脑勺。手腕一抖,两颗石头一前一后飞了出去。
那两颗石头和先前的一样,在空中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秋夜里的风声。最前面那个马贼听到脑后风声,本能地一缩脖子——但那颗石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从他后方不远处拐了个弯,猛地正中他的后脑勺。他两眼一翻,白眼球朝上,直挺挺地扑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第二颗石头更是绝了。前面的马贼已经跑出去老远,都快消失在林子边缘了,那颗石头竟然还追上了他,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肩胛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马贼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飞扑出去,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挣扎了两下也没能爬起来。
最后两个马贼吓得魂飞魄散,不要命似的狂奔,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转眼就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河滩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柳树梢的沙沙声,和那些倒地马贼断断续续的哀鸣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河水的凉气。
两个书生从地上爬起来,腿还是软的,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李一飞扶着孔白衣,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到张荣果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恩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李一飞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若不是恩公及时赶到,我二人今日只怕要命丧于此了!”
孔白衣也跪在地上,虽然没有说话,但深深弯下去的腰脊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说明了一切。
张荣果连忙把他们扶起来,摆了摆手笑道:“两位公子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憨厚朴实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和从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个出手凌厉如雷霆、眼神锐利如刀锋的人根本不是他似的。
米紫龙挣扎着站起来,左脚已经疼得几乎没了知觉,鲜血又渗出了包扎的帕子,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血脚印。但他还是走过来,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和敬佩的目光打量着张荣果。他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自认为眼力不差,竟然没看出这个在铁匠铺里闷头打铁的铁匠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这让他既惊讶,又有些说不出的惭愧。
“张师傅,”米紫龙苦笑一声,抱拳道,“我跟您借鱼竿的时候,您可没跟我说过您会功夫啊。今天要不是您出手相救,我米紫龙这条老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张荣果拍了拍米紫龙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这个练武之人都觉得肩膀一沉:“米大侠也没问过我呀。再说了,你在我铺子门口喊张大侠,我敢答应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米紫龙笑过之后,看着满地的马贼,皱眉道:“这些人都送到官府去,让他们留在外面不知道还要祸害多少人。”
张荣果点了点头,弯腰把一个还在挣扎的马贼像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那马贼吓得哇哇乱叫,张荣果也不理他,把他扔到了旁边的马背上。
两个书生这时也缓过劲来了。李一飞又恢复了先前的沉稳模样,孔白衣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至少不再发抖了,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他们牵了自己的马,准备继续赶路。
临行前,孔白衣走到米紫龙面前,整整衣冠,深深作了一揖。
“米兄,”他的声音比先前柔和了许多,带着真诚的歉意,“之前孔某出言不逊,多有得罪,还望米兄见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惭愧,又像是感激,“米兄方才劝我的话,孔某记在心里了。无论如何,孔某感激不尽。”
米紫龙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孔小弟言重了。在下只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天下之大,路有千万条,不一定非要去海外。不过小弟既然心意已决,那就去吧,只是千万保重。”
孔白衣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米紫龙一眼,转身上了马。李一飞也上了马,回头看了张荣果和米紫龙一眼,那一眼里满是感激和敬意,抱拳道:“张恩公,米兄,后会有期!”
米紫龙望着他们,忽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到了温州,坐船出海之前,记得多备些淡水和药材!海上不比陆地,缺了这两样可是要命的!”
两个书生应了一声,挥了挥手,催马而去。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官路尽头,那一白一青两个影子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最后化作两个小小的点,融进了暮色之中。官路上只剩下渐渐消散的尘土,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米紫龙站在河边,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晚风吹着他湿透的衣裳,有些凉意,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张荣果拍了拍米紫龙的肩膀,示意他该回去了。米紫龙点点头,两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远处有一座石桥,可以通往对岸。
不久,两人走到了原先米紫龙钓鱼的地方。张荣果把一个东西递了过来。米紫龙低头一看,是那根钓鱼竿,鱼线还湿漉漉的,鱼钩上那条大鲤鱼竟然还在,也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在夕阳下闪着金红色的光。
“差点忘了正事,”张荣果道,“说好的大鱼呢?我可是专门为鱼来的,你的死活可不关我事。”
米紫龙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从鱼钩上取下那条大鲤鱼,双手递了过去:“张师傅,这条归您了。不过鱼竿得再借我一天,明天我还您的时候,再搭两条大的,说到做到。”
张荣果接过鱼,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那群徒弟还在家等着呢,闹了这大半天,天都快黑了。要是不带鱼回去,怕是要把你的武馆给拆了,把你这师父给赶出去。”
米紫龙苦笑着摸了摸脑袋,想起那群孩子吵吵嚷嚷要吃鱼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无奈。他知道回去之后,那些孩子看到他没有带回鱼,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说不定真会把他的武馆给掀了。他扛起鱼竿,提着空荡荡的鱼篓,一瘸一拐地和张荣果一起往回走。
暮色渐浓,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深深浅浅的金红色,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谁用画笔在天空上涂抹出来的,浓烈而壮丽。河面上映着晚霞,像铺了一层锦缎,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米紫龙一瘸一拐地走着,心想明天早上一定得早点起来,趁着那些孩子还没醒,先到河里多钓几条鱼。不然再空着手回去,那群小徒弟非得闹翻天不可。说好了请他们吃鱼,要是食言了,以后还怎么在他们面前当师父?
他正想着明天的事,忽然听见张荣果在旁边静静地说了一句:“米大侠,你那紫龙神掌厉害是够厉害了,一掌出去能把人打飞,光是气势就够吓人的。但是身法的变化还差些火候。”
米紫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又摔了。
话分两头。
那家丁拿着赵崇义的回信,来去匆匆,快马加鞭,一路不敢停歇。马跑累了,他就下马牵着走一段,等马缓过劲来,再翻身上去继续跑。渴了就喝几口皮囊里的水,饿了就啃两口干饼,连停下来好好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他心里惦记着田爷在等这封信,一刻也不敢耽搁。
到了温州城时,天已经黑透了。城门还没关,他策马冲进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路边几只野猫。他一路狂奔到田府门口,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骑了一整天的马,腿早就麻了。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然后跌跌撞撞地跑进去。
“田爷!田爷!”他气喘吁吁地喊道,“信!崇义兄弟的回信!”
后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田正威正与佐助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青瓷茶碗中茶汤碧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是佐助从日本带来的抹茶,按茶道之法细细点出,入口微苦,回味却甘。佐助穿着一身素净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动作认真,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庄重。田正威虽然也换上了宽松的武士服,盘腿而坐,姿态随意,但看着佐助那专注的神情,也不由得端正了坐姿,跟着他的节奏走。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枯山水庭院里,将那些砂石上的纹路照得一片银白。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昏黄的光芒。虫鸣声断断续续,像是在为这宁静的夜晚伴奏。
“进来!”田正威听到家丁的喊声,连忙放下茶碗。
家丁推门进来,双手捧着信,递到田正威面前。他的手上全是汗,信封都被浸湿了一角。田正威接过信,连忙拆开,展开信纸。佐助也凑过来,两人一起看了起来。
信写得很长,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赵崇义在信中详细介绍了去往南洋以南的航路——先到爪哇,再往南方航行,即可见到那片广阔的大陆。他描述了那片大陆的地理:其地广阔,比大宋还大,人烟极其稀少,部落众多。境内多荒漠,大陆东南部雨水丰富,有大片沃土,西端也有大河,可供居住。北端有良港,可在那里登陆,先期建立定居点,然后徐图整片大陆。
信的末尾,赵崇义写道:“日本国民优秀,庙小容不下大神。望日本国民早日找到沃土,不再有饥寒之厄。”
田正威看完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信递给佐助,道:“佐助兄弟,你看。崇义把航路都写清楚了。那片大陆,真的存在。”
佐助接过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缓缓移动,一个字都不放过。看着看着,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朝田正威深深鞠了一躬。
“田爷,”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多谢您和崇义兄弟的大恩。日本国民,永世不忘。”
田正威连忙扶起他,道:“说什么谢?咱们是兄弟。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佐助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道:“田爷,过两天,那些装着无地农民和无业武士的船只就会到温州外海。届时,还请田君一道乘船前往,一起南进。”
田正威点点头,道:“好。我答应过藤原将军,一定做到。两天后,我随你出海。”
佐助大喜,又鞠了一躬,道:“多谢田爷!”
田正威摆摆手,笑道:“别谢了,喝茶。茶都凉了。”
两人重新坐下,继续品茶。佐助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望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田爷,您说那片大陆,真的有那么大吗?比大宋还大?”
田正威想了想,道:“崇义不会骗我们。他说有,就一定有。”
佐助点点头,道:“我相信崇义兄弟。他是个诚实的人。”
田正威道:“是啊。崇义这个人,很少说假话。”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香袅袅,在空气中飘散。
接下来的两天,田正威忙得脚不沾地。
他要准备出海的物资——粮食、淡水、药品、武器、工具,一样都不能少。还要挑选随行的人手——水手要经验丰富的,护卫要身手好的,厨子要会做海上饭的。龙无乐跟在他身边,帮着清点物资,检查船只,忙得满头大汗。
“田爷,淡水装了三百桶,够不够?”龙无乐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问。
田正威想了想,道:“再装一百桶。海上不知道要走多久,水不能缺。”
龙无乐点点头,转身去吩咐人搬水。
佐助这两天也没闲着。他一边帮田正威准备物资,一边和那些即将出发的日本武士交流,告诉他们航路的情况,叮嘱他们做好准备。他还抽空和田正威喝茶,谈论花道。
“田爷,花道和茶道一样,都是日本文化的精髓。”佐助一边插花一边说。他手里拿着一枝梅花,小心翼翼地插进一个青瓷花瓶里,调整着角度,“花道讲究的是自然、简洁、和谐。不是把花堆得越多越好,而是要让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都恰到好处。”
田正威坐在一旁,看着他插花,笑道:“你们日本人,真是把什么事都做到极致了。喝茶有茶道,插花有花道,连打仗都有剑道。”
佐助也笑了,道:“这就是我们日本人的性格。做一件事,就要做到最好。”
田正威点点头,道:“佩服。”
佐助把插好的花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时间过得很快,两天转眼就过去了。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佐助就起来了。他穿着轻便的皮甲,腰插长短双刀,精神抖擞。他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见田正威还没起来,便在院子里练习起剑道来。
月光还未完全褪去,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佐助双手握剑,缓缓举起,然后猛地劈下。剑光在晨光中闪烁,带着轻微的破空声。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招每一式都极其精准,仿佛不是在练剑,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练了大约半个时辰,浑身微微出汗。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掌声。
“好!好剑法!”
佐助回头一看,田正威正站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挎着长剑,显然也刚起床不久。
佐助连忙收剑,朝田正威鞠了一躬,道:“田爷,早上好。打扰您休息了。”
田正威摆摆手,笑道:“不打扰。我早就醒了,看你练剑,就没出来。你这剑法,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佐助道:“田爷过奖。不过是每天练,不敢荒废。”
两人正说着,龙无乐从外面走进来。他穿着一身苗人的短打,腰间别着苗刀,背着包袱,一脸兴奋。
“田爷,佐助兄弟,一切准备好了。”他用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语道,“船上的物资都装好了,人也到齐了,随时可以出发。”
田正威点点头,道:“好。走!”
三人走出大门,身后跟着一众家丁和护卫。晨光照在他们身上,街道上已经有行人开始走动,看到田正威这一行人,都好奇地张望。
码头边,几艘大船静静地停泊着。为首的那艘船最大,船头雕着一只展翅飞翔的大鸟,正是“重明鸟号”。船帆已经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水手们站在船舷边,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田正威站在码头上,望着这些船,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转身对龙无乐道:“让大家上船。”
龙无乐应了一声,招呼着家丁和护卫们登船。田正威和佐助最后登上“重明鸟号”,站在船头,望着远方。
“开船!”田正威一声令下。
船帆吃满了风,船缓缓驶离码头,朝外海的方向驶去。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船队驶出港口,很快到达温州外海。远远地,就能看到几艘大船停泊在海面上,船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佐助指着那几艘船,兴奋地喊道:“田爷,就是那里!他们在那里等我们!”
田正威点点头,示意船队前行。重明鸟号带头,朝那些船驶去。两队的船越来越近,能看清对方船上的人了。那些日本武士站在船舷边,朝这边张望,脸上满是期待。
两队船汇合后,佐助站在船舷边,用日语和对方船队的人交流了几句。对方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的武士,目光锐利。他听完佐助的话,朝田正威看过来,点了点头。
田正威拱手回礼,然后示意重明鸟号在前带路,一路南下。
船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海面上,十几艘大船排成一列,帆影点点,蔚为壮观。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的气息。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田正威站在船头,望着远方,心中思绪万千。
然而,大海并不总是温柔的。
船队南下不久,就遇到了第一场风暴。那天下午,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涌来,像一堵墙,遮住了阳光。海面上起了大风,浪越来越大,船开始剧烈摇晃。
“收帆!快收帆!”田正威大声喊道。
水手们拼命地收帆,但风太大了,帆绳绷得紧紧的,怎么也拉不动。一个大浪打来,船身猛地一歪,几个水手差点掉进海里。
龙无乐一把抓住一个快要落水的水手,把他拽回来。他用苗语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冲过去帮忙拉帆。
佐助站在船舷边,指挥着那些日本船只。他用日语喊着什么,让对方船队保持队形,不要散开。
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高。雨哗哗地下,打在脸上生疼。田正威站在船头,任凭雨水浇在身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他知道,这种时候,船长不能慌。他一慌,所有人都会慌。
“稳住!稳住!”他大喊,“保持航向!不要偏!”
重明鸟号在风浪中艰难前行,像一片树叶在暴风雨中飘摇。但田正威经验丰富,他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天气。他指挥着水手调整帆的角度。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风终于小了,浪也渐渐平了。太阳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洒下金色的光芒。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金。
田正威站在船头,浑身湿透,疲惫不堪,但眼中满是坚定。他回头看了一眼船队,十几艘船都还在,虽然有些船受了损伤,但都还能走。
佐助走过来,朝他鞠了一躬,道:“田爷,多亏了您。要不是您经验丰富,我们恐怕……”
田正威摆摆手,道:“别说了。让大家检查船只,修补损伤。休息半天,继续赶路。”
佐助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接下来的日子里,船队又遇到了几次风暴,但在田正威的带领下,都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那些日本武士和水手们,对田正威越来越佩服。他们知道,如果没有这个经验丰富的宋人船长,他们可能早就葬身海底了。
船队一路南下,穿过了无数岛屿,经过了无数海域。海上的日子很枯燥,每天都是一样的海水,一样的天空,一样的帆影。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往南走,往那片未知的大陆走。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前方出现了一片陆地。
爪哇到了。
田正威站在船头,望着那片陆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转身对佐助道:“佐助兄弟,爪哇到了。我们在这里休息几天,补给物资,然后再继续南下。”
佐助点点头,道:“好。听田爷的。”
船队缓缓驶入港口,抛锚停泊。码头上,当地的商人已经闻讯赶来,用生硬的汉语招呼着,想做生意。田正威让龙无乐带人去采购物资,自己则和佐助下船,在码头上走了一圈。
爪哇的气候炎热潮湿,到处都是椰子树和热带植物。当地人皮肤黝黑,穿着简单的衣衫,说着听不懂的语言。他们对这些远道而来的宋人和日本人很好奇,围在码头边张望。
田正威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里,离大宋已经很远了。再往南,就是更陌生的地方。但他不怕,他知道,只要一直往南走,就一定能到达那片大陆。
他转身望向南方,眼中满是坚定。
那里,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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