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般彻底浸透了老街。
李无忧没能“餐风饮露”成功——那本事大概是需要修为打底的,而他除了脑子里多了八个催命符和一身晦气,与普通人没啥两样。最后是捡了半张别人扔掉的煎饼包装纸,把上面沾着的芝麻和酱渣舔了个干净,又去公共厕所猛灌了几口自来水,才勉强压住胃里的翻涌
他窝在那个背风的墙角,旧道袍裹紧,还是觉得阴冷的气息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一半来自深夜的凉意,另一半,则来自对面那栋沉默的小楼。那楼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更浓黑的轮廓,像大地上一块不愈合的疮疤。额心的灼热感成了黑夜里唯一的“灯”,稳定地、持续地指向那里,脑海里那个“锁头”印记,也以缓慢而固执的节奏明灭着。
一夜无话,只有饥肠辘辘和隔壁门房老头时断时续的鼾声相伴。
天刚蒙蒙亮,扫街的声音响起时,李无忧就睁开了眼。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四肢,走到街对面一个早点摊附近,借着蒸腾的热气和渐多的人流掩护,观察着小楼和那个门房。
老头七八点钟换班,接替他的是个更年轻些的保安,同样懒洋洋的,大部分时间窝在门房里玩手机。对于那栋被封死的“凶楼”,他们唯一的职责似乎就是确保没人进去,至于外围,并不怎么在意。
机会在上午九点多到来。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叮铃哐啷地驶进胡同,停在小楼不远处的一堆破烂家具旁。车主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开始往下搬一些旧门窗、锈铁管。李无忧注意到,那堆建筑垃圾里,有些就是从“凶楼”门口清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道袍,乱头发,和那些拾荒者、流浪汉的形象完美融合。深吸一口气,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蹲在废品堆另一侧,假装翻捡有用的东西。
收废品的汉子看了他一眼,没理会。这类人在老城区太常见了。
李无忧磨蹭了一会儿,趁那汉子背过身去捆扎废铁,迅速起身,贴着墙根,像一道影子般溜到了小楼歪斜的门口。门被几根生锈的粗铁丝胡乱绞着,但并没有锁死,只是象征性地拧着。他手指用力,冰冷的铁锈扎着皮肤,悄无声息地将其掰开一个足够侧身进入的缝隙。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比在外面感受到的阴冷更加具象,几乎黏稠。他闪身进去,轻轻将门在身后掩上。
光线骤然暗淡。门厅里堆满了废弃的建筑材料和垃圾,仅有几缕尘埃飞扬的光柱从破窗斜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粒。楼梯就在前方,木质的,许多踏板已经断裂或缺失,像一排残缺的牙齿,通向昏暗的上层。
额心的灼热感猛地加强,变成一种明确的牵引力,拽着他的注意力投向楼梯,投向三楼。脑海里的“锁头”印记,闪烁的频率也加快了,仿佛在催促。
李无忧定了定神,踩着吱嘎作响、仿佛随时会坍塌的楼梯,小心翼翼往上走。每一层都弥漫着类似的破败和沉寂,但那种阴冷的“场”却在逐渐增强。到了三楼,走廊格外昏暗,两侧的房门大多洞开或损毁,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岁月和荒芜留下的痕迹。
唯有走廊最尽头的那扇门,紧闭着。
那扇门看起来比其他的要完好一些,深红色的漆面早已斑驳脱落,却依然顽固地守在门框里。门把手锈蚀了,上面似乎还贴过封条之类的纸片,残留着发黑的胶痕。
所有的异常感,所有的牵引力,都汇聚在那扇门上。这里的空气几乎凝滞,温度明显更低,呼吸间都能感到那股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秽气”,浓郁得如有实质。仿佛这扇门后,封锁的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潭绝望的死水。
李无忧走到门前,没有贸然去推。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扇斑驳的红门。
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凉,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寒。与此同时,他清晰感觉到,体内那股滑腻凉冷的“晦气”,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嗅到了同类,又像是受到了吸引。
他闭目凝神,尝试着像昨天对陈默那样,去调动、去引导那股气息。这很难,晦气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他四肢百骸,并不听使唤。他只能集中全部意念,想象着将一丝丝阴冷的气息,通过指尖,逼出体外,去接触门后的存在。
过程缓慢而滞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感觉到,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凉气,从指尖渗出,融入了门板的冰冷之中。
就在这一瞬间——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门内,而是来自他身后走廊另一头的窗户!一块原本就松动的腐朽窗框,毫无征兆地整块脱落,砸在楼下堆放的垃圾上,发出碎裂的巨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楼内格外骇人。李无忧心头一跳,收回手指。几乎同时,楼下传来那个年轻保安的吆喝:“谁?!谁在上面?!妈的,是不是有人进去了?!”
脚步声朝着楼梯口快速逼近。
李无忧暗骂一声,反应极快。他不可能从原路返回,三楼走廊两侧也没有其他完好的房间可以躲藏。情急之下,他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深红色门扉旁边——那里有一扇小小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气窗,通向隔壁或许原本是卫生间的狭小空间。
他毫不犹豫,踩着一堆烂木头垫高,用力去推那气窗。窗框锈死了,纹丝不动。楼下的脚步声已经踏上了二楼楼梯,咚咚作响。
李无忧低喝一声,用上全身力气,体内那股晦气似乎也随着急迫感涌动了一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气窗被他生生从锈蚀的合页处掰得变形、松脱。他顾不上许多,蜷缩身体,硬是从那狭小的洞口钻了进去,落进一个满是污垢、结着蛛网的狭窄空间。他反手将扭曲的气窗尽量拉回原处,挡住洞口,屏住呼吸,紧贴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几乎在他藏好的下一秒,保安的手电筒光柱就扫过了三楼走廊,骂骂咧咧的声音清晰可闻。
“见鬼了!明明听见声音……” 保安走到那扇深红色门前,用手电照了照,嘟囔着,“这破门……该不会是风吹的吧?这鬼地方,真他妈邪门。” 他似乎对那扇门也有些忌惮,没有尝试打开,只是用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又检查了一下旁边脱落的气窗,李无忧在里面能听到他手指拂过扭曲金属的声音。
“锈成这样了……” 保安没发现异常,或许他也不愿在这令人不适的三楼多待。手电光晃了晃,脚步声逐渐远去,下了楼。
李无忧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缓缓舒了口气。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饥饿感更凶猛地反扑上来。
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下来。黑暗中,只有额心的灼热和脑海中锁头印记的闪烁,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
刚才指尖传递晦气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门后的“存在”给出了回应。那不仅仅是阴冷气息的共鸣,更像是一种……带着沉重痛苦的“凝望”。窗框的脱落,或许不是巧合,而是某种受到扰动后的反噬?或者,是这“霉运场”本身对外来“异物”的排斥?
师父的书里提到“心念为引,秽气为墨”,又提到“化解”。难道不是简单的吸收或驱散,而是需要去“理解”,甚至去“承担”或者“转化”这些霉运背后的东西?
这栋楼的“霉种”,究竟是一个残留的强烈意念,还是一段被诅咒的故事本身?
李无忧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知道,要想真正“让这里走运”,他必须打开那扇门,直面门后的一切。但不是现在。以他现在的状态,贸然闯入,恐怕凶多吉少。
他需要恢复一点体力,也需要……再多观察,多了解。或许,该从那个门房老头嘴里,撬出更多关于“三楼最里面那间”的故事。
肚子里又是一阵绞痛般的空鸣。李无忧苦笑着按住腹部。当务之急,是弄到点实实在在的食物。道士也是要吃饭的,尤其是身负八个“霉种”任务的倒霉道士。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从扭曲的气窗钻出,回到三楼走廊。深红色的门扉依旧紧闭,沉默地矗立在走廊尽头,仿佛从未被惊扰。
但李无忧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来过,他碰触过,他与门后的“它”,建立了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联系。
脑海中的锁头印记,似乎比最初,又亮了一点点。
他悄无声息地循着来路,避开偶尔经过的保安视线,离开了这栋被遗忘的凶楼。阳光重新照在身上,驱散了部分阴冷,却驱不散额心那持续的灼热,和胃里深不见底的虚空。
下一个目标:填饱肚子。以及,打听故事。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栋在阳光下依旧显得灰暗颓败的小楼。三楼那扇深红色的门,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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