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殡仪馆的后院，是一片被荒草和枯树包围的禁区。
这里矗立着一座高达三十米的巨大烟囱，每每有人“造访”，它就会向天空喷吐着浓浓的烟雾，那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呼吸，也是无数灵魂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阶梯——不过在苏砚看来，那只是有机物高温氧化后的碳颗粒排放。
清晨六点。
苏砚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正沿着殡仪馆的外墙进行晨跑。
这是他的习惯，作为一个外科医生，拥有充沛的体能和稳定的心肺功能是长时间手术的基础。哪怕是在这阴气森森的地方，他也雷打不动地坚持着每天五公里的有氧运动。
秦红衣跟在他身后。
她依然穿着那身白大褂，只不过袖口挽了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相比于苏砚那种极其规律、连步幅都精确到厘米的跑法，她的姿态更加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懒散，但眼神却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苏医生，你这生活作息比老年人还规律。”秦红衣打了个哈欠，“你不累吗？”
“规律的作息有助于内分泌系统的稳定。”
苏砚调整着呼吸，头也不回地说道。
“而且，清晨的空气虽然依旧含有微量有害物质，但相比夜间，含氧量略高，适合进行气体交换。”
两人跑到了后院的焚化炉附近。
那座巨大的烟囱此刻正冒着滚滚浓烟，今天似乎并没有遗体火化任务，但这烟囱却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怪物，贪婪地吞吐着。
苏砚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他停在原地，仰起头，看着那一缕黑烟，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了？”秦红衣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嗯？怎么又在冒烟了，昨天老李不还说最近没啥逝者吗？”
苏砚停在了原地，开始仔细观察冒出的浓烟。
“不对劲。”
苏砚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采样袋，看的一旁的秦红衣一阵无语，谁家好人跑步还带采样袋啊？
“颜色不对。”苏砚指着天空中的烟雾，“正常的遗体火化，经过二次燃烧和除尘处理后，排出的烟应该是灰白色的，主要成分是水蒸气和二氧化碳，但这烟……”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烟雾中偶尔闪过的一丝暗黄色光泽。
“颜色偏黄，而且比重较大，沉降速度快，这意味着里面含有大量未完全燃烧的油脂颗粒。”
秦红衣耸了耸肩：“可能这炉子该修了，燃烧不充分呗，或者是哪个员工偷懒，没开除尘器。我昨天也觉得这炉子有问题，可老李说了是炉子太久没用出啥毛病了。”
“不，不仅如此。”
苏砚并没有被说服，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砸吧嘴回味，那动作就像是在品鉴一杯红酒，而不是浑浊的空气。
“味道也不对。”
苏砚的鼻翼微微抽动。
“除了常规的硫化物和焦油味，还有一种很特殊的……甜腥味。”
那种味道很淡，夹杂在刺鼻的焦臭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对于天天跟人体组织打交道的苏砚来说，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那是蛋白质在高压环境下被特定酶分解时产生的味道。
“甜腥味？”秦红衣也使劲闻了闻，却只闻到了一股让她反胃的臭气，“你是狗鼻子吗？”
苏砚没有理会她的吐槽，他打开采样袋，在那缕正在沉降的烟雾下方挥舞了几下，兜住了一团气体，然后迅速封口。
“走，去化验室。”
苏砚转身就往回跑，速度比刚才晨跑时快了一倍。
“化验室？这里哪来的化验室？”秦红衣一脸懵逼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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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
值班室里。
苏砚所谓的“化验室”，其实就是他那个简陋的办公桌。
此时，桌上摆着一台他自费购买的便携式显微镜，还有几根试管和酒精灯。
秦红衣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苏砚像个疯狂科学家一样，把那个采样袋里的气体通过导管注入试管，然后加入某种蓝色的试剂，放在酒精灯上加热。
“咕嘟……咕嘟……”
随着液体的沸腾，试管里的蓝色液体开始变色。
先是变成了浑浊的绿色，然后迅速转黑，最后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鲜血般的暗红色。
“果然。”
苏砚盯着试管，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取出一滴液体，滴在载玻片上，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灾厄诊疗档案馆：微观分析模式开启。】
视野中，那些原本静止的微粒被放大了几千倍。
苏砚看到的不是灰尘，也不是碳颗粒。
他看到的是无数个正在疯狂分裂、吞噬的小黑点，它们像是有生命的病毒，在载玻片上互相厮杀，融合。
【样本分析完成。】
【成分：高浓度尸油气溶胶 + 活性生物酶（变异型）。】
【来源推断：某种利用人类脂肪进行生物炼制的非法工艺。】
【危险等级：B（该物质具有极强的成瘾性和催化作用）。】
苏砚猛地抬起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秦护士。”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通知S.D.R，申请一级封锁令。”
秦红衣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那烟里有毒？”
“比毒更可怕。”
苏砚指了指显微镜。
“有人在用这个焚化炉‘炼药’。”
“炼药？”秦红衣一愣，“炼什么药？”
“长生药。”苏砚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对这种愚昧行为的嘲讽，“或者说，一种试图通过提炼尸体中的‘生命精华’来延缓衰老的邪术。”
他看着窗外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囱。
“刚才我检测到的那种生物酶，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大量产生——那就是当一个生物在极度痛苦和恐惧中死去，且身体机能被强制维持在亢奋状态时，大脑垂体和肾上腺会分泌这种酶。”
“这种酶能极大地活性化细胞，但副作用是……会让人变成怪物。”
苏砚站起身，开始整理他的手术箱，这一次，他带上了所有的手术刀，甚至还往箱子里塞了几瓶看起来很危险的强酸试剂。
“这下面，绝对不仅仅是个焚化炉。”
苏砚看着秦红衣，眼神锐利。
“那个炉子底下，藏着一个巨大的‘违规制药厂’，看来，我们这一直从未会面过的副馆长，有些副产业啊。”
“恐怕是一位无证行医的‘黑医生’。”
秦红衣听得头皮发麻，用活人炼药？这有够恶心的 。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冲进去？”秦红衣摸向腰间的枪。
“不。”
苏砚摇了摇头。
“既然是‘制药厂’，那肯定有排污管道。”
他拿出殡仪馆的建筑图纸，手指在图纸的一角点了点。
“这里，地下二层，有一个废弃的冷却水循环系统。”
“那是他们唯一的漏洞。”
苏砚合上箱子，提在手里。
“走吧，秦护士。我们去给这位副馆长做个突击检查。”
“看看他的‘药厂’，到底通过了GMP（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认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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