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因为电压不稳而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在墙壁上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
秦红衣的手依然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盯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医生，试图从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一丝戏谑或者是疯狂的痕迹。
但她失败了。
苏砚的眼神清澈专注，且没有任何杂念，他看着秦红衣，就像看着一具正在等待解剖的大体老师，或者是一张布满数据的心电图纸，这种纯粹的“职业化”目光，反而比任何下流的窥视都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脱掉外套？”
秦红衣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苏医生，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S.D.R行动处的条例里有一条：对于任何试图对专员进行性骚扰或侮辱的人，我有权当场击毙。”
“性骚扰？”
苏砚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受到专业侮辱的表情。
“秦小姐，请不要用你那世俗且充满荷尔蒙冲动的眼光来审视一场严肃的医疗诊断。”
他转过身，从那个银色的金属箱里取出了一副崭新的乳胶手套，一边戴一边说道：
“根据S.D.R手册，行动组风衣材质都是高密度凯夫拉纤维混合了朱砂涂层，具有很强的灵力隔绝作用，这虽然能保护你不受外界伤害，但也阻碍了医生对病灶的观察，如果不暴露患处，我怎么确定寄生虫的根系有没有侵入你的脊椎神经？”
“啪。”
乳胶手套戴好，发出清脆的弹响。
苏砚举起双手，掌心向前，示意自己没有携带武器。
“而且，根据《传染病防治法》，对于疑似携带高危病原体的患者，医生有权要求其配合检查，如果你拒绝，我只能判定你为‘不配合治疗’，并请你离开，毕竟，我的诊所不接收讳疾忌医的人。”
秦红衣被气笑了。
她见过狂妄的，没见过这么一本正经狂妄的。
但不知为何，看着苏砚那双在镜片后闪烁着理性光芒的眼睛，再联想到刚才影子被强光照射时的剧痛，她内心坚固的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个痛感……太真实了。
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疼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狠狠咬了一口，那种感觉，和她这三年来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时的心悸一模一样。
“好。”
秦红衣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决绝。
“我就让你看，但如果你查不出什么，或者敢耍花样……”
她猛地解开了风衣的扣子，将那件沉重的特制风衣脱下，随手甩在旁边的椅子上。
风衣下，是一件黑色的紧身战术背心，这种贴身的衣物完美勾勒出了她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以及那道横亘在锁骨下方的狰狞伤疤。
但苏砚的目光完全没有在她引以为傲的身材上停留哪怕一秒。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了秦红衣的身体，死死锁定了她身后的墙壁。
失去了风衣的遮挡，那个影子彻底暴露在了灯光下。
“果然。”
苏砚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下来。
在秦红衣影子的后背处，那个原本模糊的凸起，此刻变得清晰可见，那是一团墨汁般浓稠的黑暗，像是一个畸形的连体婴，正贪婪地吸附在宿主的影子上，它的“双手”死死勒住影子脖颈的位置，而它的下半身，则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深深扎入了影子的脊椎和内脏区域。
“这就是病灶。”
苏砚往前走了一步，【灾厄诊疗档案馆】自动开启。
“嗡——”。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昏暗的值班室变成了一张由无数数据线条构成的三维网格图，而在那张网格图中，秦红衣的影子呈现出一种刺眼的血红色警报状态。
【扫描中……】
【目标：秦红衣（人类/异能者）】
【病症：重度维度寄生感染。】
【病源体：二阶异种·影魅（成长期）。】
【病理分析：该生物通过量子纠缠效应，将自身生命形态映射在宿主的二维投影（影子）中。它正在通过吞噬宿主的负面情绪（杀意、恐惧、悔恨）来构筑实体。目前感染深度：78%。】
【警告：若不及时干预，预计72小时后，寄生体将完成“反客为主”，宿主意识将被抹除。】
“72小时……”苏砚低声自语，“看来是急诊。”
他转头看向秦红衣，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冷漠，而是带上了一种医生对重症患者的严肃。
“秦小姐，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你是不是经常感觉到后颈发凉，像是有人在对着你吹气？是不是在杀敌或者愤怒的时候，会感觉力量暴增，但事后会陷入极度的虚弱和记忆断片？”
秦红衣的瞳孔猛地收缩，全中。
这些症状是S.D.R内部的绝密档案，连她的副队长都不知道，这个男人怎么可能知道？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秦红衣的声音有些发干。
“看出来的？”苏砚指了指墙上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不，这是它告诉我的。你看，它正在向我示威呢。”
秦红衣猛地回头。
这一次，不需要手电筒，她也看清了。
墙上的影子，那个属于她的影子，竟然在……笑。
影子的头部慢慢裂开了一道口子，形成了一个夸张的、裂到耳根的笑容，那不是秦红衣的表情，她此刻正紧紧抿着嘴唇。
影子活了。
“嘻嘻……”
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在值班室里回荡，那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四周墙体里传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湿滑感。
“它在挑衅我。”苏砚从手术箱里取出了一把细长的、类似于探针的金属工具，“作为医生，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听话的病毒……或者说，寄生虫。”
“你想干什么？”秦红衣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触诊。”
苏砚简短地回答。
下一秒，没有丝毫征兆，苏砚手中的探针猛地刺出，目标直指墙上那个影子的“心脏”位置。
“吱——！！！”
影子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
与此同时，秦红衣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直接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一捏。
“啊！”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踉跄后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那种疼痛不是来自于肉体，而是来自于神经末梢的直接反馈。
“住手！”秦红衣拔出枪，颤抖着指向苏砚，“你在攻击我！”
“我在帮你确诊！”
苏砚没有停手，他的探针死死钉在墙上，将那团试图逃跑的黑影牢牢固定住。
“痛吗？”苏砚回头看着秦红衣，眼神冷酷，“痛就对了，这说明它的神经系统已经和你的痛觉神经完全接驳了，这就是所谓的‘神经代偿性粘连’。”
他指着那个在探针下疯狂扭曲、甚至试图顺着探针爬过来的黑影。
“看清楚了吗？秦专员，这就是一直折磨你的东西，它不是心魔，不是诅咒，它就是一条虫子。一条又肥又大、正在把你当自助餐吃的绦虫！”
秦红衣呆呆地看着墙壁。
那团黑影被钉住后，开始疯狂地变形，它幻化出各种形状——有时候是她死去的战友，有时候是那些被她斩杀的怪物的脸，有时候甚至变成了她自己的模样，在墙上痛苦地哀嚎、求饶。
那是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
影魅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宿主的恐惧来保护自己。
“放过我……队长……救我……”墙上的“战友”伸出手，哭喊着。
秦红衣的手在颤抖，眼眶瞬间红了，那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别……别伤害他们……”她下意识地想要阻止苏砚。
“那是假的。”
苏砚的声音像是一桶冰水，无情地浇了下来。
“那是它的伪装色，是它分泌的‘致幻毒素，。就像变色龙会变色一样，这种低级生物只会模仿你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画面。”
苏砚拔出探针，换了一把更加锋利的3号手术刀。
“秦小姐，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苏砚走到秦红衣面前，挡住了她看向墙壁的视线，他伸出手，强行抬起秦红衣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是一名战士，也是一名病人，但在我这里，你首先是病人。”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苏砚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继续沉溺在它制造的幻觉里，抱着这些虚假的愧疚，等着72小时后脑死亡，变成它的傀儡。”
“第二。”
苏砚晃了晃手中的手术刀，刀锋折射着寒光。
“躺上去，闭上嘴，把身体交给我，我给你做个小手术，把这个恶心的东西从你的生命里彻底切出去。”
秦红衣看着苏砚。
这个男人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和理智。
那是她在任何其他除灵师身上都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我能治好你”的绝对承诺。
秦红衣的呼吸渐渐平复，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眼中的迷茫和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S.D.R王牌的决断。
“有多大把握？”她问。
“只要你别乱动，别在手术台上因为幻觉给我一枪。”苏砚淡淡道，“成功率是99%。”
“剩下的1%呢？”
“剩下的1%，是术后感染风险，毕竟这里只是殡仪馆，不是无菌室。”
秦红衣突然笑了，那个笑容有些苍白，但却带着一种野性的美。
“好。”
她把枪拍在桌子上，然后转身走向那张铺着一次性蓝垫子的诊疗床（其实就是验尸床改的）。
“苏医生，我的命交给你了。”
她躺了上去，双手抓住床沿，指节发白。
“如果我变成了怪物……记得杀了我。”
苏砚走到床边，打开了上方的大灯。
强光打在秦红衣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射在下方的地面上，无处遁形。
苏砚戴上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他低头看着那个在强光下瑟瑟发抖的黑影，眼中的系统光芒大盛。
“放心。”
苏砚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却异常令人心安。
“在我的手术台上，从来没有‘怪物’这种诊断结果。”
他举起手术刀，对准了秦红衣影子的“脖颈”处。
“麻醉师缺席，所以这次手术我们将采取……物理束缚麻醉。”
“忍着点，会很痛，但我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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