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晚的“纸人问诊夜”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西郊殡仪馆平静得有些诡异。
连那只总是半夜啼哭的流浪猫都不见了踪影,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苏砚的液氮冲击给冻住。
苏砚对这种平静感到非常满意。
在他看来,这才是殡仪馆该有的样子——死者安息,生者安宁,空气中只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
为了维持这种“理想的医疗环境”,苏砚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他花了两天时间,自掏腰包买了一箱高浓度的84消毒液和工业酒精,把停尸大厅的地板、墙壁甚至天花板都刷了一遍。
现在的停尸间,干净得简直能当手术室用,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估计都会因为找不到落脚点而滑倒。
李老头这几天看苏砚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他以前觉得这小伙子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现在他觉得,这是个疯子,谁家正经医生会半夜三更戴着防毒面具,一边哼着莫扎特的安魂曲,一边用高压水枪冲洗焚化炉的炉膛啊?
但不管怎么说,自从苏砚来了之后,殡仪馆确实干净多了,也没再闹过什么幺蛾子。
直到第三天深夜。
------
凌晨一点。
苏砚像往常一样,提着手电筒进行例行查房。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有节奏感,推开停尸间的大门,那股经过消毒液强行净化过的空气扑面而来,让苏砚感到一阵舒适。
“室温18度,湿度45%,符合停尸间标准。”
苏砚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
他走到冷冻柜区域。
这里是一整面墙的不锈钢冷柜,上下三层,一共三十六个柜门,每个柜门上都贴着标签,写着里面“住户”的编号和入住时间。
目前,这三十六个柜子里,只有十二个是满的。
苏砚习惯性地伸手去检查每一个柜门的密封性,这是他的强迫症,或者说...职业操守。
“3号柜,密封条老化,建议更换。”
“5号柜,温度显示异常,可能是传感器故障。”
“7号柜……”
苏砚的手指刚触碰到7号柜冰冷的把手,动作突然顿住了。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低频的震动声从柜体内部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罐子里的苍蝇在撞击玻璃壁,如果不是苏砚极为敏感,根本察觉不到。
他皱了皱眉,把耳朵贴在冰冷的柜门上仔细听了听。
“嗡……咚……嗡……”
震动的频率在加快,甚至伴随着轻微的撞击声。
“压缩机故障?”苏砚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还是冷媒管道里的气锤效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螺丝刀,正准备卸下旁边的检修面板看看,异变突生。
“砰!”
旁边8号柜的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狠狠地踹了一脚。
紧接着是9号柜、10号柜……
仿佛是受到了某种信号的传染,整面墙的冷冻柜开始接二连三地发出撞击声。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停尸间里回荡,像是有人被困在这些铁盒子里疯狂地砸门求救。
整面不锈钢墙壁都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如果是李老头在这儿,估计已经吓得尿裤,高喊着“诈尸啦——”冲出房门。
但苏砚站在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表情却异常淡定,他甚至还有闲心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震动频率每分钟45次,呈现明显的同步性。”
苏砚一边记一边喃喃自语,“这不可能是巧合,如果是单一柜体故障,不会引发这种连锁反应。除非……”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些疯狂震动的柜门。
“除非是某种共振现象。”
这是他在医学院物理课上学到的知识:当一个物体的震动频率接近另一个物体的固有频率时,就会引发剧烈的共振。
“看来是中央冷却系统的压缩机出了大问题,导致整面墙的结构产生了共振。”
苏砚合上本子,得出了一个非常科学的结论。
至于那种像是有人在里面砸门的声音?
“那是热胀冷缩导致的不锈钢板形变噪音。”苏砚思考到,“再加上柜体内部尸体冻结不均匀,冰块滑落撞击柜壁,很正常。”
完全合乎逻辑。
就在这时,7号柜的门缝里,突然渗出了一缕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一根根黑色的丝线,细长顺滑,它们顺着门缝蜿蜒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扭动。
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弥漫开来,瞬间盖过了苏砚精心喷洒的消毒水味。
那是头发。
湿漉漉带着尸油和黏液的死人头发。
这些头发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越长越长,顺着柜门垂落到地面,然后向着苏砚的脚边蔓延过来。
苏砚低头看着那些蠕动的黑发,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嫌弃。
极度的嫌弃。
“管道堵塞导致的污水倒灌?”
他后退一步,避开了那滩黑水和头发,“而且这水里显然滋生了大量的丝状真菌,这是严重的卫生事故!”
在苏砚的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灵异现象,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设备维护灾难”。
“必须马上切断电源,防止短路引发火灾。”
苏砚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去管那些还在疯狂作响的铁皮柜门,也没有理会那些已经爬到他鞋面上的顺滑黑线。
他转身走向大厅角落的配电箱。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所有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种死寂比之前的噪音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苏砚停下脚步。
他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凉气直冲脑门,像是正在被带着恶意的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
“咔哒。”
一声轻响。
苏砚缓缓转过身。
只见那十二个装着尸体的冷冻柜门,不知何时已经全部弹开了。
白色的冷气从柜子里涌出,形成了一层厚重的帷幕。
而在那帷幕之后,十二具原本应该僵硬冰冷的尸体,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缓缓地从狭窄的柜子里……爬了出来。
它们的动作僵硬而怪异,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有的头颅低垂,颈椎似乎已经断了,有的四肢反转,像蜘蛛一样攀附在柜门上。
但无一例外,它们那双浑浊、灰白的眼球,此刻都直勾勾地盯着苏砚。
带着一种想要撕碎一切生者的最本能的欲望。
尸变。
一场有组织有纪律的尸变。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溃的一幕,苏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寒光。
他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
他只是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掏出了一把沉甸甸的、银光闪闪的——管钳。
“看来不仅仅是共振。”苏砚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响起,带着一种医生对顽疾的厌烦,“设备老化导致了严重的生物电泄漏,刺激了遗体的神经末梢,引发了大规模的群体性肌痉挛。”
他掂了掂手里的管钳,走向那群正在扭动的行尸。
“作为值班医生,我有义务维护病房秩序。”
苏砚冷冷地看着领头那具已经张开大嘴露出獠牙的尸体。
“不管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坐’起来的,现在是休息时间。”
“都给我……躺回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