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光映着木牌上的“玉清”二字,那点反光在赵横掌心晃了一瞬,便被他收进怀里。
扶着小墨的肩头站稳,右膝仍是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根朽钉嵌在骨缝里,走一步就磨一次。
两人没再说话,只顺着荒道往南挪,身后那口枯井早已看不见了,可赵横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仿佛那道黑烟在追。
流民队伍散在前头,三五成群,脚步拖沓。
有人背个破筐,里面塞着半截草席,有个老汉牵着瘦驴,驴背上驮着个昏睡的孩子,还有几个妇人围在一起,低声哭着,也不知是冷还是饿。
风从北面刮来,吹的脸上生疼,吹的所有人都抬不起头。
走了半日,天色阴了下来,云压得低,眼看要落雪。
队伍行至一处岔道,左边是塌了半边的官道,右边是条窄沟,长满枯草。
小墨看了看,低声开口,“公子,走沟里吧,官道上怕有兵丁设卡。”
赵横点头后,两人便离了大路,沿沟底前行。
沟不深,勉强遮身,底下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地一阵骚动,接着便是哭喊声传入耳朵。
赵横心头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人群四散奔逃。
七八个汉子从坡上冲下来,穿的都是旧袄,脚上裹着麻布,手里拎着棍棒刀斧,甚至有几个拿的是农具。
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一脚踹翻个背粮袋的老头,夺过袋子就往肩上扛,另一人拿刀威胁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逼她交出怀里的包袱。
“土匪!”小墨低喝一声,拉着赵横往沟壁后躲。
赵横蹲在地上,护住胸前的包袱,手心全是汗。
他想跑,可右腿使不上力,刚迈一步就踉跄了一下,随后便是钻心的疼。
小墨没动,盯着那伙人动作,右手紧紧抓着腰间短棍。
土匪抢得快,转眼就搜刮到三四个人的粮食。
有个年轻汉子试图反抗,被刀背砸中脑袋,当场倒地不起。
其余人吓得抱头蹲地,连哭都不敢出声。
那疤脸汉子站在高处,吼了一句,“识相的把吃的都交出来,不然别怪老子动手杀人!”
没人回应,只有低声抽噎声。
小墨忽然猫腰贴地,借着乱石掩护,悄悄绕到坡后。
他盯住一个落单的土匪,那人正弯腰翻一个老妇的包袱,背对着人群。
小墨屏住呼吸,从后逼近,猛地抽出短棍,呼啸着砸向那人后颈。
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小墨迅速扯过他肩上的粮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半袋糙米。
他不敢多留,抓起袋子就往沟深处跑,寻到一处石缝,将米塞进去,又用碎石盖好。
做完这些,他才喘着气回到赵横身边,低声道,“粮抢回来一半,藏好了。”
赵珩看了他一眼,担忧的开口,“太过冒险,以后万不可如此行事。”
小墨点了点头,没接话。
土匪抢够了,呼啸着上了坡顶,消失在远处林子里。
沟底一时静得可怕,只有几个孩子和妇人在小声抽泣。
那些被抢的人瘫坐在地,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过了好一会儿,有个老者颤巍巍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南走。有人跟着起身,也有人不动。
一个中年汉子突然吼起来,“走什么走?下回还抢,不如现在就散了各自逃命!”
“逃?”旁边一个妇人冷笑,“你有力气跑,可你有地方去?我家男人死在汴京,孩子冻死在路上,我还能逃到哪儿去?”
“那就等死?”汉子声音发抖。
没人回答,只是多了些抽泣的声音。
赵横这时慢慢站了起来,他右腿疼得厉害,身子晃了晃,还是撑住了。
他走到人群中间,声音不高,但清楚,“诸位,若再这么散着走,下回遇贼,连命都保不住。”
众人抬头看他。他穿着粗布褐衣,脸上抹着泥,可说话时腰板直,语气平稳,不像寻常流民。
“我原是读书人,不懂打斗,可我知道,宗族共济,乡里互助,才能活命,咱们如今没了家,可还有命,若再不抱团,不过是一堆任人宰割的肉。”赵横目光扫过众人。
有人低头,有人皱眉,也有人轻轻点头。
“我提议,推几个壮些的轮值守夜,夜里燃火,遇险就喊。”赵横说到这里,右膝传来抽痛,缓了缓后继续说道,“粮食暂由一人保管,每日定量分食,若有人私藏或闹事,大家共惩之。”
“你算哪根葱?”先前那汉子冷笑,“凭你也配管我们?”
“我不是管你们,”赵横看着他,“我是想活,你们也是。若不愿听,尽可独行。
但我想告诉你们一句话,方才那伙土匪,八个人,抢了十二户,却没伤一条命。
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杀一个人,就得防十个人拼命,我们若一直这样散着,他们下次就不会只抢粮了。”
人群静了片刻,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的问,“那,谁来管粮?”
“我来。”小墨站出来,“我主家曾是富户,我不贪这点米,若有人不信,可轮流监看。”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后有个老猎户模样的人叹了口气,“我守过边寨,知道孤狼易死,群狼难杀,我愿听这位公子的。”
“俺也一样。”一个年轻些的汉子附和道。
陆续又有几人应声,最终凑了十三人,围坐在一处避风的坡下。
赵横让小墨把藏好的半袋米取来,当众打开,按人头分了当日口粮。
每人一小把糙米,煮成糊,吃不饱,但不虞被饿死。
夜里他们在坡下点起一堆火,火不大,但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赵横靠坐在一块石头上,右腿伸直,手摸进怀里,掏出那块木牌。
火光映着“玉清”二字,木头温润,隐隐散发着檀香味儿。
小墨坐到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米糊,吹了吹,小口喝着。他看着赵横手中的木牌,“公子,我们真能走到龙虎山?这两个木牌,真能换条活路?”
赵横没立刻答,他望着火堆,火星子往上跳,飘进黑夜里。
他想起清风子,想起枯井里涌出的黑烟,想起符纸自燃时那一道青焰。
那么邪门的东西,就这么烧成了灰。
“那道人一符焚鬼,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他盯着火堆,手指摩挲着木牌,缓缓开口,“他做完就走,若这道是真的,那就是乱世里的一点真光。”
小墨低头,用树枝拨了拨火堆,“那当了道士还能娶妻吗?”
赵横没接他的话茬,低声开口,“我曾信诗书可治国,如今才明白,无术无力,仁心不过是空话。
我能讲《大学》,能说修身齐家,可讲完之后呢?叔父死了,百姓死了,没人听这些。
可若我能学会那道人的本领,哪怕只能护住一人,亦比站着念书强。”
小墨听着,手里的碗慢慢放下,他抬头看向南方,夜空漆黑,不见星月,只有风在沟壑间穿梭。
“我随您走。”他轻声说道。
火堆渐渐小了,赵横将一个木牌递给小墨,而后把自己的木牌重新收好,贴身放着。
他试着活动右腿,疼得皱了下眉,但比早上好了些。
他靠着石头,闭上眼睛,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又没了声音。
队伍里有人翻身,有人咳嗽,那个老猎户坐在火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眼睛盯着沟口,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雪又开始下,不大,细碎地飘。
赵横醒来后发现小墨已经收拾好包袱,正把剩下的米分装成两份。
“走吗?”小墨。
“走。”赵横撑着石头站起,右腿还是僵,但能走了。
两人汇入队伍,那十三人也都起身,默默跟上。
有人背起火堆旁烤干的布片,有人牵起同伴的手。
队伍比昨日整齐了些,虽仍沉默,但不再散乱。
他们继续往南,雪落在肩上,融进衣领。
道路蜿蜒,穿过一片枯树林,又翻过一道矮坡,坡顶上,有个孩子突然喊,“河!”
众人闻声抬头望去,前方地势渐低,一条灰白的带子横在远处,结着冰,边上有些残破的芦苇。
那是淮河支流,离主河道不远了。
赵横站在坡顶,望着南方。
雾蒙蒙的,山影藏在云里。他知道,过了这条河,再走几十日,就是龙虎山北麓的迎仙碣,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牌。
小墨静静地站在他身旁,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带。
队伍缓缓下坡,踏过结冰的河滩,向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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