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青油毡车终于停在了一座酒楼下。
不是京中那种雕梁画栋的富丽楼阁,而是一间藏在巷陌深处、门面低调、却往来皆是密客的临江楼。
车夫低声道:“大师,便是此处了。”
尚蛰掀帘下车。
晚风卷着江雾袭来,微凉入骨。她抬眼望去,酒楼黑瓦覆顶,匾额只书“临江”二字,字体沉敛,无半分张扬,却透着一股久经历练的隐秘气息。
正是此处。周珩当年,便是在此一步踏入圈套,被人以秘宝、情报、权位为饵,诱入死局。
她拢了拢袖中指尖,衣袖经纬间隐隐流淌着幽谧的银紫色光泽,宽大的袍袖被江风吹得微微鼓起,如同敛翼的鹫鸟。外罩的那件月华鲛纱薄如蝉翼,在昏暗中泛着清冷的微光。
“你在门外等候。无召,勿近。”
“是。”
尚蛰独自拾级而上。雪青紫的袍角拂过青石台阶,鲛纱曳地,却不沾尘埃。
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楼内并不喧闹,反而静得反常。烛火昏黄,座上客多是掩面低语,茶盏轻碰,目光交错间全是试探。空气中飘着酒气、茶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安定的异香。
她一踏入,便有数道目光不动声色地扫来。
有人认出她是外来的僧人,只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也有人眼底微闪,似在掂量她的来路。
尚蛰视若无睹。
她没有落座,只是缓步走到临窗的那一桌。雪青的袍角拂过木椅边缘,鲛纱轻扬,在昏黄的烛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
桌角微磨,木纹陈旧。她指尖轻轻抚过桌面,仿佛还能触到阳光留下的余温。
“大师,可要饮茶?”
店小二悄无声息地走近,语气恭敬,眼神却锐利如刀。
尚蛰淡淡抬眼:“不必。我等人。”
“不知大师等的是哪位?”
“等一个,欠了债的人。”
店小二笑容不变,躬身退下。可尚蛰分明看见,他转身的刹那,指尖在腰间悄悄一按。
鱼,上钩了。
她安然落座,目光投向窗外沉沉江水。月华鲛纱从肩头垂落,覆在椅背上,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银光,衬得她整个人如一幅刚从暗室中取出的、蒙尘已久的古画。
江浪拍岸,声如低泣。
整座临江楼,此刻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有人在等她入局,一如当年等周珩入局。
而她此行,本就是主动踏入同一个陷阱。
尚蛰缓缓合上眼。
她在等。等幕后之人现身,等真相浮出水面,等所有亏欠,连本带利,一次清算。
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有人,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空气,瞬间凝固。
“大师。”
店小二再度上前,托盘上却是一杯清茶,汤色清绿,异香扑鼻。
“此乃楼中秘制,临江露,可清心醒神。”
店小二笑容温厚,指尖却已悄悄扣住托盘边缘,随时准备发难。
尚蛰睁开眼。
目光清澈,平静,却像一柄刀,正稳稳抵住店小二眉心。
“这茶,”她轻轻一笑,雪青袖口微动,露出一截白手腕,“你说周珩当年,是不是也喝过?”
店小二脸色微变:“大师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尚蛰抬手,以指轻弹茶盏。紫蚕丝袖口滑落,指尖在烛火下白得近乎透明,“你闻闻这香气。若我猜得不错,这临江露,入喉清,入腹寒,坐一盏茶,人便心乱,三盏茶,便会不由自主吐露心事。”
店小二僵住。
桌上的数道目光同时汇聚。
尚蛰轻轻端起茶盏。烛光照在她雪青紫的僧衣上,紫蚕丝的光泽被映得如同陈年醇酒像。
“我若喝茶,便是你们的饵。我若不喝,就是你们破局的开端。”
她指尖轻捏杯沿,语气慢悠悠:
“你们诱周珩,是为了财。诱我,是为了什么?权?名?还是……当年那笔旧债的利息?”
“我只是好奇。”尚蛰端起那杯临江露,放在鼻尖轻嗅。雪青袖口微微滑落,露出腕间一截苍白。
“你们要的,究竟是什么?是我在虎牢关救下陈三、压下刑场的底气?是我那扇能燃业火的扇子?还是……我这颗,无父无母、无宗无派、死了也无人心疼的脑袋?”
二楼暗处,阴影里的人缓缓探出头来。
他一身深色常服,眉眼隐在灯影之外,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先是打量,后是掂量,最后,竟露出了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天竺国师。”
他开口,语气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试探。
“你身手如此利落,眼界如此之高,不是只配做一个江湖散人。”
尚蛰垂眸,指尖轻捻杯沿。雪青袍袖铺展在桌面,紫蚕丝的光泽在烛火下明灭不定,如同她此刻让人看不透的心思。
那人见状,以为这便是上钩的苗头,便顺势抛出橄榄枝:
“看过生气度,便知你非池中之物。我临江楼,背后有人撑着。若国师愿与我们合作——”
他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开出一张天价的空头支票:
“朝中的实权、洛京的官道、甚至边关的财路,你想要什么,我们都能替你铺好。你救几个人,查几桩案,我们都当没看见。大家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尚蛰轻轻一笑,那笑却像冰棱,碎得人心里发冷。
她没有接话,只是缓缓把茶盏放回桌上。雪青的袍袖随着动作轻轻拂过桌面,紫蚕丝的光泽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幽冷的弧。
“我要的,不是替你们遮掩罪恶。我要的,是把你们埋在地下的那些债,一条条,翻出来晒晒太阳。”
空气猛地一紧。
烛火跳了一下。
那人脸上的温和瞬间僵住,随即,一点点沉进阴寒里。
“看来,国师是不打算合作了?”
他声音慢慢压下去,笑意也消失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那一身华贵的衣袍上,似在重新掂量这件奇珍的主人究竟有多少分量。
“你不该坏我们的事。袁震必须乱,洛京必须稳。你一个外邦僧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短促,像瓷器裂开一道缝:
“凭什么多管闲事?”
尚蛰缓缓放下茶杯。
她站起身,袍袖一拂,那光华便如水波般漾开。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场:
“凭你们布的局,凭你们杀的人,凭你们埋在这张桌上的血债,凭那些到死都没想明白的——人心究竟能恶到什么地步。”
雪青的袍角掠过桌沿,她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月华鲛纱在身后扬起一道银白的弧,如同夜空中划过的冷电。
“今日不杀我,算你们今日运气好。不过临江楼这等阴沟之地,我尚蛰日后必上门求教。”
纱帘后的呼吸,沉了一瞬。
随即,一道压低的、裹着寒气的男声,缓缓飘下来——
“天竺国师,你真的以为,泼了一杯茶,就破了我的局?”
“你想走?可以。但从今往后,你查的每一条线索,我都能让它变成杀你的刀。你查的每一个人,我都能让他,比你先死。”
尚蛰的指尖,在门楣上轻轻一顿。
月华鲛纱从肩头垂落,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她背对着楼中所有人,脊背挺直如松,衣袍在夜色与灯火的交界处,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分界线。
“我告诉你,”那声音忽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洛京的天,不是你能一手遮天的。”
话未说完。
尚蛰已转身,踏入门外的风里。
她的背影融进江雾之中,紫蚕丝的光泽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夜色里一点幽冷的星。
只留下一句话,被江风送回来,清晰,冷冽,不可辩驳——
“那你,倒是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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