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乐在识海的剧烈动荡和身体的极度虚弱中沉浮,仿佛被抛入冰冷刺骨的深海,又被灼热的岩浆炙烤。
逆鳞怨念的反噬、自身精神力的透支、野猪精那隔空传来的暴怒与痛苦咆哮……各种混乱的意念碎片如同无数碎玻璃,在他意识中翻滚切割。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清凉的气息缓缓注入他干涸灼痛的经脉,如同久旱逢霖。耳畔传来小花带着哭腔的、一遍遍呼唤“哥”的细弱声音,还有老苔低沉沙哑的念诵某种安神咒文(或许是古老的地祇调息法门)的韵律。
他挣扎着,如同溺水者拼命向上游动,终于,一线光亮撕破了沉重的黑暗。
眼皮重若千钧,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侧室里光线昏暗,已是深夜,只有墙角一点如豆的篝火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和红光。他正躺在铺着干燥苔藓和旧衣的地铺上,身上盖着东西。小花蜷缩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脸上泪痕未干,已经疲惫地睡着了。阿蘑守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老苔则盘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昏黄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两点幽火,正静静地看着他。
“醒了?”老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深的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柳小乐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火烧火燎般疼痛。他想点头,却发现连转动脖颈都异常艰难,浑身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脑袋,那种空乏钝痛依旧萦绕不去,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欲裂。
老苔示意他不要动,慢慢挪过来,将一个破旧的竹筒凑到他唇边。里面是温热的、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液体。柳小乐小口啜饮着,甘甜的汁液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似乎带来了一丝细微的力气。
“你昏迷了整整一日一夜。”老苔等他喝完,才低声道,语气严肃,“神魂受创不轻,好在根基未损。往后切不可再如此莽撞!以微末之身,强行引动高阶怨念,无异于以草茎挡车,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柳小乐听着老苔的训诫,心中却无多少后悔。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无声地询问着。
老苔明白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黑石岭那边……动静不小。你昏迷后不久,便有一股狂乱的妖气爆发,随后很快沉寂下去。
之后,能感知到黑石岭的警戒骤然提升,但那股属于野猪精的核心妖气,却萎靡、紊乱了许多,且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虚弱和狂躁。你那一‘刺激’,恐怕让他伤得不轻,反噬入体了。”
成功了!柳小乐心中稍安。代价惨重,但目标达到。
他又看向老苔,目光中带着询问——家里怎么样?
“家里无事。”老苔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你昏迷期间,我们已按最坏打算做好准备,所幸并无外敌来袭。阿蘑去外围侦查过,黑石岭方向只有零星加强的巡逻,并无向东搜索的迹象。西边……鹰愁涧方向,龙怨波动似乎比前几日更加活跃了一些,但尚未有明确异动波及至此。”
柳小乐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闭上眼睛,尝试着内视自身。精神力如同一片干涸龟裂的池塘,空空荡荡,只有最中心一点微弱的光芒在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聚。天赋的“波动”也沉寂了许多,不再那么躁动不安,但与之相关的头痛和感知外界的本能,依然顽固地存在着。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伤了根本。没有十天半月,恐怕难以恢复到之前的状态。而这期间,天赋的运用必须降到最低,甚至最好不用。
“接下来……怎么办?”他用气声艰难地问出这句话。
老苔沉默了片刻,昏黄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野猪精重伤,内部必然不稳。尤其是那狐军师,本就多疑。此刻强敌(在他们看来)未去,主上又伤,正是其疑心最重、也最可能有所动作之时。”他顿了顿,“若他们内部因此生出嫌隙,甚至……分崩离析,对我们而言,才是真正长久的安全。”
柳小乐听懂了老苔的弦外之音。趁他病,要他命?不,他们没这个实力。但……火上浇油,推波助澜,让野猪精的伤口从内部溃烂,却是可以尝试的。
“需要……情报。”柳小乐喘息着说,“更细的……黑石岭内部……现在的状况。”
老苔点头:“这正是接下来要做的事。你需安心养伤,恢复精神。刺探情报之事……”他看向门边迷迷糊糊醒来的阿蘑,“或许,可以交给更合适的人。”
阿蘑揉了揉眼睛,看到柳小乐醒了,顿时惊喜:“乐哥!你醒了!”随即又苦下脸,“乐哥,老苔爷爷,你们不会是……又想让我去黑石岭附近转悠吧?我、我上次在哑泉腿都吓软了……”
“不是让你去黑石岭。”老苔摇头,“野猪精重伤,内部戒备必定森严,风险太大。我们要找的,是那些可能从黑石岭‘出来’的,或者与黑石岭有联系的‘边缘’小妖。”
他看向柳小乐:“小乐,你还记得灰背说过,黑石岭有个堆放杂物的石窟,以及一个叫‘碎嘴’的、爱传话的獾妖吗?”
柳小乐努力回忆,点了点头。
“杂物石窟通常守卫不严,且常有负责杂役的底层小妖出入。而‘碎嘴’这种角色,在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的时候,最容易管不住嘴巴。”老苔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直接接触黑石岭,而是在其外围,创造一些‘偶然’,让像‘碎嘴’这样的小妖,能‘偶然’听到一些‘可靠’的流言,或者‘偶然’发现一些能佐证流言的‘迹象’。”
“比如?”阿蘑好奇地问。
“比如,让某个从黑石岭出来、前往附近水源或采集地的小妖,‘偶然’听到路过(伪装)的其他小妖谈论,说野猪大王炼宝受伤,可能伤及根基,连手下最得力的亲卫都开始私下抱怨药物不足、赏赐不公了……再比如,在那杂物石窟附近,‘偶然’遗落一两件看似普通、却带着‘外来的’、‘对疗伤或稳固妖魂有益’气息的小物件,然后让‘碎嘴’之流捡到……”
柳小乐听着,心中恍然。这是更高明的心理战术。不直接对抗,而是在对方阵营内部埋下猜疑、不满和侥幸的种子。尤其是在主上重伤、人心浮动的时候,这种种子最容易生根发芽。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哪些小妖会出来?又怎么确保‘碎嘴’能捡到东西听到话?”阿蘑觉得这比布置陷阱还难。
“这就需要观察和耐心,也需要一点运气。”老苔道,“阿蘑,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去黑石岭外围几个可能的‘出口’、取水点、以及他们常去的低级资源点附近,长期、隐蔽地观察。不要求你立刻得到情报,只需记住有哪些面孔经常出现,他们的路线、时间大概是什么规律。尤其注意有没有单独行动、或者看起来地位不高、愁眉苦脸的小妖。”
阿蘑听得头皮发麻,但看到柳小乐苍白虚弱的脸,想到这次危机的起因,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我……我试试看!”
“至于制造‘偶然’……”老苔看向柳小乐,“这需要等你恢复一些,能用天赋大致感知外围情况时,我们再配合行动。现在不急,先让阿蘑去摸清规律。”
计划定下,众人心中稍安。柳小乐也感到一阵疲惫再次袭来。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老苔教导的、最基础的养神法门,缓慢地引导体内微弱的草木灵气,滋养着干涸的识海。
接下来的几天,山神庙进入了另一种模式的“扎根”。
柳小乐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静养,身体和精神以缓慢但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小花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他,采药、熬煮汤水、帮他活动筋骨。灰背的腿伤基本痊愈,主动承担起了在庙宇附近更精细的巡逻和预警布置,与灰耳配合默契。
阿蘑则开始了枯燥而危险的侦察任务。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带着老苔特制的、能更好掩盖气息和身形的药粉,潜伏在黑石岭外围的几个关键地点。他必须像块真正的石头或蘑菇一样,一动不动地待上大半天,记录着看到的一切。起初他紧张得要命,但几天下来,竟也慢慢适应了这种潜伏,甚至总结出了一些小妖活动的规律。
而老苔,除了调配各种药物帮助柳小乐恢复,也开始着手准备将来可能用到的“道具”——一些气味特殊、能模拟“珍贵药材”或“外来妖气”的粉末,几件做旧处理、看起来像是遗落物的低等法器碎片(来自他们之前的“拾荒”所得)。
时间在紧张与期盼中悄然流逝。柳小乐的脸色渐渐有了些血色,虽然动用天赋时依旧会引发剧烈头痛和虚弱,但日常的感知和行动已无大碍。更重要的是,通过阿蘑日复一日带回来的零碎信息,他们对黑石岭重伤后的状况,有了更清晰的拼图:
野猪精确实闭关不出,洞府内时常传出压抑的痛吼和砸东西的声音。巡逻队数量减少,但成员更加精悍警惕,且每次换岗时,小妖之间的气氛明显凝重,少了以往的散漫。有两次,阿蘑看到有受伤的小妖被同伴搀扶着从洞府方向出来,前往采药点,神色惶恐。他还远远辨认出,其中一个经常单独出来、到较远溪边打水且唉声叹气的獾妖,特征很像灰背描述的“碎嘴”。
时机,正在慢慢成熟。
这一日傍晚,阿蘑带回一个更重要的消息:黑石岭似乎派出了一个小队,方向是往西,可能是去鹰愁涧附近打探情况——这印证了老苔之前的推测,狐军师在怀疑逆鳞反噬与鹰愁涧异动有关。
“乐哥,老苔爷爷,”阿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那个‘碎嘴’獾妖,今天下午又独自去东边那个小水潭打水了,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愁了,嘴里好像还念念叨叨的……”
柳小乐与老苔对视一眼。
野猪精重伤未愈,内部压力增大,外围侦查队派出,底层小妖怨气滋生……所有的条件,似乎都指向了一个可以“点火”的时机。
“明日,”柳小乐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亮与果决,“等那‘碎嘴’再去打水时……我们可以开始,播下第一颗‘种子’了。”
夜色中,山神庙侧室内的篝火,映照着几张凝重而跃跃欲试的脸。
毒菇的孢子,即将随风飘向那片躁动不安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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