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废弃山神庙的侧室里，气氛却与昨日清晨的迷茫截然不同。
五只小妖围坐一圈，中间的地面上，用树枝和碎石简单摆出了黑石岭及周边区域的地形草图——这是根据灰背断断续续的回忆，由老苔主笔勾勒的。
灰背的腿经过止血藤膏和安神草汁的处理，外加一夜的休息，虽然依旧肿痛无法承力，但精神好了很多，红眼睛里少了绝望，多了几分对新“同伴”的依赖和对接下来计划的忐忑。此刻，它正用小爪子指着草图上的一个标记。
“这、这里，是黑石大王洞府的入口，在一块像野猪头的巨石后面。”灰背的声音还带着伤后的虚弱，但很清晰，“洞口日夜都有两个小妖守着，通常是獾妖或者狐妖。但大王如果闭关炼化宝贝，守卫会增加到四个，而且……多半会是他的亲信，那头蛮力很大的野猪妖亲卫，和一个很狡猾的灰毛狐妖军师。”
柳小乐点点头，用一根细树枝在那个标记旁做了个备注：“入口守备严，硬来不可能，也没必要。”他的目光移向草图其他位置，“巡逻路线呢？你昨天说，他们平时会派小队在领地边缘转悠？”
“嗯。”灰背指向黑石岭外围几个方向，“主要是东、南、北三个方向。西边靠近鹰愁涧余脉，据说有残留的龙威和混乱水灵，他们一般不去。巡逻小队一般三到五个妖，由一个小头目带着，走固定的几条山路。时间……不太固定，但上午、午后、傍晚，大概都会出来一趟。”
阿蘑趴在草图边，蘑菇伞盖上的泥点都顾不上了，听得一愣一愣的：“乖乖，还有军师？这野猪精排场不小啊。”
“虚张声势罢了。”老苔冷哼一声，“真有大本事，何至于盘踞在这等荒僻之地，抢小妖捡来的鳞片。”
“但他的实力，对我们来说就是实实在在的威胁。”柳小乐冷静地说，“所以，我们的计划，核心是‘误导’和‘转移’。不能让他把注意力放到东边，放到我们可能存在的这片区域。”
他拿起几块代表不同角色的小石子，在草图上移动。
“计划分三步。”柳小乐开始阐述，“第一步，散布‘谣言’。要让黑石岭的妖怪们，‘无意中’听到或发现一些迹象，表明有更强大的、神秘的‘大妖’，也在关注那片逆鳞，甚至可能就在附近活动。”
“怎么散布？”小花好奇地问，“我们去跟他们说吗？”
“当然不能直接说。”柳小乐摇头，“我们让‘痕迹’和‘巧合’去说。比如，在野猪精巡逻队经常路过的某个岔路口，留下一点……带有‘龙腥味’和其他强大妖气残留的‘踪迹’。再比如，让附近一些无关的、胆子小的精怪，‘偶然’看到一点‘不寻常’的景象，然后这些消息自然会传到黑石岭。”
阿蘑挠了挠头：“龙腥味……咱们哪有那玩意儿？总不能把灰背拿去煮了吧？”
灰背吓得一哆嗦。
“逆鳞本身就有龙气。”柳小乐看向灰背，“灰背，你接触过那片逆鳞，身上、或者你之前藏身的地方，会不会还残留一点极淡的气息？”
灰背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我……我之前装鳞片用的，是一个水洼边捡到的干葫芦，用软草塞着口。葫芦和软草……可能沾了点味道？还有我摔下来那个山坡，我流血的地方，鳞片当时掉出来过一下……也许……”
“这就够了。”柳小乐眼睛微亮，“老苔叔，我记得你有一种苔藓，晒干碾碎后，遇到水汽能短暂散发类似陈旧野兽洞穴的气味？能不能调整一下，让它模拟出‘混杂着古老龙腥味和强大未知妖气’的感觉？不需要多像，只要有一点苗头，让人起疑就行。”
老苔昏黄的眼睛里闪过思索的光芒，片刻后点头：“可试。需几种药草调配，此地或许能找到。但效果只能维持很短时间，且需一定湿度激发。”
“短时间就够了，正好配合‘偶然’被巡逻队‘发现’。”柳小乐继续摆弄石子，“第二步，制造‘冲突假象’。我们需要一处地方，看起来像是发生了短暂的、实力悬殊的争斗。一方是‘神秘大妖’或其手下（留下点高深莫测的痕迹），另一方……可以是‘不长眼撞上’的黑石岭外围小妖（留下点狼狈逃窜或受伤的痕迹）。地点要选好，要在谣言开始流传后不久，让巡逻队‘恰好’发现。”
阿蘑听得嘴巴都张大了：“这……这还要造假现场？乐哥，咱们是草精，不是戏精啊！”
“正因为我们是草精，才适合干这个。”柳小乐看了他一眼，“对环境熟悉，行动隐蔽，留下的痕迹可以更‘自然’。”他看向老苔，“老苔叔，布置一点看起来像被巨大力量（比如爪风、尾击）扫过的破坏痕迹，再弄点‘高阶妖气残留’（用调配的气味和一点点灵气扰动），能做到吗？”
老苔的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在衡量难度，最终缓缓道：“……尽力而为。需找到合适地点，并精确计算时间。”
“第三步，”柳小乐放下最后一颗石子，声音压低，“是‘线索引导’。在冲突假象现场，或者通过其他迂回的方式（比如让被‘吓到’的小妖传出模糊的话），留下一点暗示——暗示那‘神秘大妖’并非要抢夺逆鳞，而是……或许对‘如何安全炼化逆鳞’有所了解，或者，需要某种特定的、与龙族或水属相关的‘辅料’？而那种‘辅料’，恰好是野猪精目前难以获得的，或者需要他离开黑石岭、去更危险或更远地方寻找的。”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这样一来，野猪精会怎么想？他会警惕，会加强防备，但也会被‘更快炼化逆鳞’的可能性勾住。他会把主要精力放在防备‘神秘大妖’和寻找‘辅料’上，对于领地边缘的常规巡逻和搜刮，自然会放松，甚至抽掉人手。我们这边，就安全了。”
侧室里安静了片刻，只能听到篝火余烬偶尔的噼啪声。
这个计划听起来环环相扣，但也步步惊心，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风险。
“太……太复杂了。”阿蘑率先嘟囔，“万一哪个环节露馅了……”
“所以我们每一步都要谨慎，都要准备后路。”柳小乐承认，“而且，计划的核心不是真的骗倒野猪精，而是给他一个‘更合理的关注点’。只要他相信有外来强大威胁存在的‘可能性’，并且这个威胁与逆鳞有关，我们的主要目的就达到了。哪怕他半信半疑，为了逆鳞，他也会优先处理这件事。”
老苔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计划可行，但需细化，尤其时间与配合。何人负责散布谣言？何人布置痕迹？何人引导线索？需有分工，更需有意外时的应变和撤离方案。”
“我来负责总体协调和用‘感知’监控情况。”柳小乐当仁不让，这是他的天赋优势，“老苔叔，您经验最丰富，负责调配气味、布置主要‘痕迹’，并把握时机。阿蘑，”他看向蘑菇精，“你胆子小，但跑得快，对山林里小道熟，负责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偶然’让一两个黑石岭外围的小妖看到点‘不寻常’，或者听到点‘风吹草动’。记住，只做引导，绝不接触，更不许被抓住！”
阿蘑苦着脸，但看到柳小乐严肃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我、我尽力。”
“小花，”柳小乐语气柔和下来，“你和灰耳、灰背留在这里。小花负责照顾伤员，同时准备好应急的草药和干粮。灰耳、灰背，你们熟悉附近小妖的习性，帮小花辨认哪些是可能无意中传递消息的‘安全’目标。你们是后备，也是我们撤退的接应。”
小花认真点头：“哥，你放心，我会看好家的。”灰耳也“吱”了一声表示明白。灰背则用力点头，它知道自己能帮忙的有限，但留守和提供信息没问题。
“第一次行动，目标不要大。”柳小乐最后总结，“我们先试着在距离黑石岭领地东边缘不远，但又靠近一条他们偶尔巡逻的小路的地方，散布第一个‘谣言点’。看看反应。如果顺利，再推进下一步。”
他看向草图，目光落在黑石岭东侧一片长满乱石和低矮灌木的斜坡上。那里视野相对开阔，又不在主路上，适合“意外”发现点什么。
“就这里吧。”他用树枝点了点那个位置，“‘龙鳞坡’。名字应景。”
接下来的半天，五只小妖进入了紧张的筹备阶段。
老苔带着阿蘑和小花（负责辨认和采集），在庙宇周围的山林里寻找需要的药草和材料。柳小乐则带着灰背，进一步细化黑石岭巡逻队的行动规律和可能出现的小妖种类、性格特点。灰耳虽然腿脚不便，但也努力回忆着以前在附近活动时，对这片区域其他弱小精怪的了解。
傍晚时分，老苔带着一堆稀奇古怪的植物根茎、汁液和矿物粉末回来了。他开始在侧室角落，用一个洗净的破瓦罐进行谨慎的调配。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土腥、陈旧、微咸和一丝丝锐利气息的味道。
阿蘑则被柳小乐拉着，反复模拟了几遍“偶然引导”的路线和说辞（其实主要是如何制造自然响动、留下模糊身影，以及万一被注意如何快速脱身），吓得他蘑菇伞盖上的颜色都淡了几分。
夜色降临时，一切准备就绪。
柳小乐站在破败的庙门口，望着西方黑石岭方向隐约的山影。头痛已经基本消退，但精神上的压力却前所未有地大。
这不是逃跑，不是躲避。
这是第一次，主动将手伸向那危险的棋局边缘，试图拨动一颗不属于自己的棋子。
成败难料。
但为了身后这个刚刚有了点“家”的模样的破烂庙宇，为了里面那几个信任他、依赖他的同伴，他必须试一试。
“明天一早，”他对身后聚集的同伴们说，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稳定，“‘龙鳞坡’，第一步。”
篝火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出紧张、忐忑，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而坚定的光。
山野寂静，仿佛在等待一场由无名者拉开序幕的、微不足道却又可能搅动微妙涟漪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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