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开学第一天,刘畅站在一中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手里捏着分班名单。
他的名字在高一(七)班。视线往下扫——没有阿瑾。
意料之中。阿瑾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进了省重点,那是城南最好的高中,和他们隔着大半个城市。
“刘畅!”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胡梦琦从公交车上跳下来。她剪了短发,齐耳的碎发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和初中的随性不太一样。
“你也七班?”胡梦琦凑过来看名单,眼睛一亮,“太好了!”
“你也是七班?”
“嗯!”胡梦琦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看来咱们还得继续当同学。”
刘畅心里那点失落,被这个笑容冲淡了些。
七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教语文。她让每个人做自我介绍,轮到胡梦琦时,她站起来,声音清脆:“我叫胡梦琦,喜欢篮球和物理,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有男生起哄:“女生喜欢篮球?”
胡梦琦挑眉:“女生不能喜欢篮球?”
教室里响起笑声和掌声。刘畅也跟着鼓掌,他看见胡梦琦坐下的瞬间,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明亮。
新班级,新同学,一切都很陌生。但因为有胡梦琦在,刘畅觉得没那么难熬。她还是坐在他旁边,还是会在他打瞌睡时戳他胳膊,还是会在他解不出题时扔过来一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
只是她不再提阿瑾。
阿瑾的名字像一块隐形的礁石,沉在两个人对话的深海里,谁都不去触碰。
十月的篮球联赛,刘畅作为新生代表上场。比赛进行到第三节,他扭伤了脚踝,被换下场。胡梦琦从看台上冲下来,手里拿着冰袋和绷带。
“别动。”她蹲在他面前,熟练地帮他冷敷、包扎,“我以前经常看我爸处理这些。”
刘畅疼得龇牙咧嘴:“你爸是医生?”
“体育老师。”胡梦琦头也不抬,“所以我知道逞强的下场。”
包扎完,她扶着他去医务室。刘畅一只胳膊搭在她肩上,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初中时不一样了。
“你换洗发水了?”他问。
胡梦琦愣了一下:“嗯,换了个牌子。”
“挺好闻的。”
胡梦琦没接话,只是扶着他的手紧了紧。
从医务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胡梦琦执意要送他回家,两人慢慢地走在路灯下。
“刘畅,”胡梦琦突然开口,“你觉得……高中和初中有什么不一样?”
“作业更多了。”
胡梦琦笑出声:“还有呢?”
“还有……”刘畅想了想,“大家都长大了。”
“是啊。”胡梦琦轻声说,“都长大了。”
走到刘畅家楼下,胡梦琦停下脚步:“我就不上去了,阿姨该担心了。”
“今天谢谢你。”
“客气什么。”胡梦琦挥挥手,“明天见。”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刘畅看着她走远,忽然想起初中时那个总是和他斗嘴的胡梦琦,想起她踢着落叶说“随便你”的样子。
好像有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期中考试后,学校要组建新的物理竞赛班。刘畅报名了,胡梦琦也报了名。
选拔考试在周六上午。刘畅走进考场时,惊讶地看见了阿瑾。
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和初中时一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桌面上投下一片光斑。她正在检查文具,动作从容,仿佛这只是无数场考试中最平常的一场。
“阿瑾?”刘畅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阿瑾抬起头,看见他,眼睛微微睁大:“刘畅?你也来考?”
“嗯。你怎么……”
“省重点的竞赛班名额满了,老师说一中还有空位,让我来试试。”阿瑾解释道,“没想到会遇见你。”
刘畅心跳得厉害。他在她后面的位置坐下,能看见她后颈细碎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雨后青草般的味道。
考试开始。题目很难,刘畅做得磕磕绊绊。交卷时,他看见阿瑾的答题卡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清晰。
走出考场,阿瑾在走廊等他。
“考得怎么样?”她问。
“不太好。”刘畅实话实说,“你呢?”
“还可以。”阿瑾顿了顿,“如果你进了竞赛班,我们就是同学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漾开圈圈涟漪。刘畅想说什么,却看见胡梦琦从另一间考场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梦琦。”刘畅叫她。
胡梦琦走过来,看见阿瑾,脚步顿了一下:“阿瑾?你怎么在这儿?”
阿瑾解释了一遍。胡梦琦听完,点点头:“这样啊。”
气氛有些微妙。三个初中的老同学,站在高中陌生的走廊里,一时无话。
“一起吃午饭吧。”刘畅提议。
“不了,”阿瑾看了眼手表,“我还要赶回省重点,下午有课。”
“那……”刘畅想说“我送你”,却被胡梦琦打断了。
“阿瑾,我送你到校门口。”胡梦琦说,语气自然。
阿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刘畅,点点头:“好。”
两个女生并肩离开。刘畅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阿瑾清瘦挺拔,胡梦琦利落洒脱。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竞赛班录取名单在一周后公布。刘畅和胡梦琦都考上了,阿瑾的名字也在其中。
每周二、四放学后,竞赛班的二十几个学生会在实验楼的小教室上课。刘畅每次都早早到,为了占阿瑾旁边的位置。但胡梦琦总是比他更早,她坐在阿瑾左边,把右边的空位留给刘畅。
“你故意的?”有一次刘畅小声问。
胡梦琦正在做课前预习,头也不抬:“什么故意的?”
“占座。”
“哦,那个啊。”胡梦琦用笔戳了戳下巴,“我习惯坐这边,光线好。”
刘畅不信,但没再问。
竞赛班的老师姓周,是个严肃的老头,讲课很快,题目很难。刘畅常常跟不上,阿瑾就利用课间给他讲。胡梦琦有时候会凑过来听,有时候会自己做题,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刘畅。
十一月,竞赛班组织去科技馆参观。大巴车上,刘畅和阿瑾坐在一起,胡梦琦坐在他们后面。
车上很吵,同学们都在聊天、吃零食。阿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说:“刘畅,你还记得初中时我们做的单摆实验吗?”
“记得。”刘畅说,“你每个数据都要测三遍。”
阿瑾笑了,很浅的笑容:“那时候觉得物理真有意思。”
“现在呢?”
“现在……”阿瑾想了想,“觉得物理很难,但更有意思了。”
刘畅看着她侧脸的弧度,想起初三那个雨天,伞下挨得很近的距离,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和她身上青草的味道。
“阿瑾,”他听见自己说,“省重点……怎么样?”
“挺好的。”阿瑾转回头,“就是离得远,每次来这边上课都要坐很久公交。”
“辛苦吗?”
“习惯了。”
他们的对话很平常,像两个久未见面的老同学。但刘畅知道不是——有些东西在心底发酵,已经变了味道。
到了科技馆,大家自由参观。刘畅跟着阿瑾,胡梦琦跟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
在光学展区,阿瑾站在一个巨大的三棱镜前,看阳光被分解成彩虹。彩色的光斑落在她脸上,她伸出手,像是要接住那些光。
刘畅举起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胡梦琦看见了。她站在原地,看着刘畅专注的侧脸,看着阿瑾伸出的手,看着那些虚幻的光影。然后她转身,走向另一个展区。
回程的大巴上,胡梦琦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听歌。刘畅想过去问问她怎么了,但阿瑾正好问他一道题,他就没动。
晚上回到家,刘畅把那张照片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相册的名字叫“光”。
他打开日记本,写:“今天在科技馆,阿瑾站在彩虹里。我想起初三那个雨天,她冲进雨里的背影。时间过得真快,又快又慢。”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该不该写胡梦琦?她今天好像不开心。
最后他补了一句:“梦琦在车上听歌,没怎么说话。希望她没事。”
合上日记本,刘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胡梦琦发来的消息:
“今天拍的照片,发我一份。”
刘畅心里一紧。她看见了?
他斟酌着回复:“什么照片?”
“集体照啊,周老师让拍的,你忘了吗?”
刘畅松了口气,把集体照发过去。
胡梦琦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再没说话。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二,竞赛班下课后下起了小雪。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
“下雪了。”阿瑾站在教学楼门口,伸出手接雪花。
“我送你到公交站。”刘畅说。
“不用,我自己……”
“一起吧。”胡梦琦背着书包走过来,“我也去那个方向。”
三个人一起走进雪里。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阿瑾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她呼出一团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朵小小的云。
公交站只有他们三个人。阿瑾要坐的23路先来,她上车前对刘畅说:“下周见。”
车门关闭,公交车驶入夜色。刘畅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收回视线。
“她对你真好。”胡梦琦突然说。
刘畅转过头,看见胡梦琦正望着他,眼神复杂。
“梦琦……”
“刘畅,”胡梦琦打断他,“你喜欢阿瑾,对吧?”
雪下得更大了,一片雪花落在胡梦琦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化了,像一滴泪。
刘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不用回答。”胡梦琦笑了笑,笑容在雪夜里有些苍白,“我早就知道了。”
23路公交车早已看不见踪影。又一辆车进站,是胡梦琦要坐的。
“车来了。”胡梦琦说,“再见,刘畅。”
她转身上车,没有回头。
刘畅站在空荡荡的站台,雪落在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想起初三毕业那天,也是这样的小雨,胡梦琦跑进雨里的背影。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告别。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个女孩,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为一段无疾而终的喜欢画上句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胡梦琦发来的消息:
“雪天路滑,注意安全。”
刘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回复:“你也是。”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越来越大的雪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高一上学期就这样过去了。期末考结束那天,竞赛班最后一次课,周老师宣布了寒假培训的安排。
“明年三月有市里的预赛,大家不能放松。”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寒假每天都要做题,我会在群里发题目。”
教室里一片哀嚎。阿瑾安静地整理笔记,胡梦琦转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课后,刘畅叫住阿瑾:“寒假……你会来培训吗?”
“来的。”阿瑾说,“我爸妈同意了。”
“那……到时候见。”
“嗯。”
胡梦琦从旁边经过,拍了拍刘畅的肩膀:“走了,寒假快乐。”
“寒假快乐。”
阿瑾先走了。刘畅和胡梦琦一起走到校门口,分开时,胡梦琦说:“刘畅,明年……加油。”
“你也是。”
胡梦琦挥挥手,走向公交站。刘畅看着她走远,忽然想起什么,追了上去。
“梦琦!”
胡梦琦回头。
刘畅跑到她面前,喘着气:“那个……寒假如果要讨论题目,可以给我打电话。”
胡梦琦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好。”
公交车来了。胡梦琦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她隔着玻璃对刘畅挥了挥手。
刘畅也挥手,直到公交车消失在街角。
他不知道,胡梦琦在车上打开手机,翻出那张科技馆的集体照——照片里,刘畅站在阿瑾身边,目光落在阿瑾身上,而她自己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们。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删除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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