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轨第七支柱的崩塌余波在三天后仍未平息。
陆昭趴在废弃矿道出口的通风井边缘,用左眼窥探外界的街道。这里是璇玑城下层区的边缘地带,建筑拥挤杂乱,霓虹招牌闪烁着残缺的符文广告,空气中混杂着机油、廉价合成食物和人群的汗味。但在他右眼的晶体视觉里,世界是另一副模样。
每个人头顶都悬浮着一个数字。
刚开始只是模糊的光晕,随着时间推移,数字越来越清晰——那是倒计时,以“年-天”的格式显示。街对面卖烤菌菇的老妇人:12年47天。匆匆跑过的报童:67年112天。靠在墙角打瞌睡的醉汉:3年2天。数字泛着微光,颜色从健康的淡绿到濒死的暗红渐变。
这是银白视觉扩散到左眼后出现的新“功能”。三天前,在矿道里与镜先生残影对话后,陆昭的左眼虹膜边缘开始出现银色斑点。起初只是针尖大小,现在已扩散到整个虹膜外圈的三分之一。每扩散一点,他就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能量流动、情绪颜色、以及现在这该死的寿命倒计时。
“平均四十二年。”苏让蹲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她没有陆昭的视觉,但归乡会的训练让她能读取环境中的记忆残留,从路人的脚步节奏、呼吸频率、甚至体味变化中拼凑出整体健康状态。“璇玑城居民的平均预期寿命。比顶层区少了十五年,但比墟海边缘的拾荒者多了二十年。”
陆昭没有回应。他正盯着街角一个年轻工匠,那人头顶的数字是7年3天——和自己右眼晶体深处显示的剩余寿命完全一致。工匠正在修理一台星髓供暖器,动作娴熟,嘴角还哼着走调的小曲,对头顶那行猩红的数字毫无知觉。
“你在看什么?”苏让察觉到他呼吸节奏的变化。
“一个和我一样短命的人。”陆昭缩回通风井,“但他不知道。”
苏让沉默了几秒,从腰间皮囊掏出一片风干的记忆苔藓,含在舌下。这是归乡会的临时增强剂,能短暂提升感知。“给我描述你看到的世界,越细越好。”
陆昭闭上眼,再睁开,强迫自己用语言转化视觉信息:“整条街七十三人,平均剩余寿命四十一点七年。最低的那个醉汉,三年零两天,肝脏衰竭晚期。最高的是街头巡逻的匠造府卫兵,六十二年又……一百八十天?不对,数字在跳动。”
他聚焦在那个卫兵身上。年轻男性,穿着标准制式铠甲,腰间的能量刃充能指示灯是稳定的绿色。头顶的数字原本是62年180天,但在陆昭注视的三秒内,数字突然剧烈闪烁,暴跌至1年0天,然后又弹回62年179天。
“发生了什么?”苏让问。
“他差点死。”陆昭感到左眼传来刺痛,每次集中使用能力都会这样,“刚刚有辆货运浮车失控,差点撞上他。他躲开了,但死亡概率发生了瞬间飙升……系统在重新计算。”
“系统?”
“星脉系统。”陆昭指向自己的太阳穴,“我能听到它的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后台运行音。像巨型机械的心跳,但混着数据流的噪音。每次有人死亡概率突变,心跳就乱一拍。”
苏让吐出已经化为粉末的记忆苔藓,脸色凝重:“这是监考官权限的副作用。你在接入考场的管理后台,但你的身体——现世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种层级的信息流。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在烧你的命。”
她拉起陆昭的左手,撸起袖子。三天前还只是银色纹路的手臂,现在已经出现了晶体化的斑点。米粒大小,散布在肘关节内侧,摸上去有玻璃般的质感。
“星脉能力的本质是加速认知。”苏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通过强制提升大脑的信息处理速度,让你能理解更高维度的数据。但大脑的硬件有极限,加速的代价是……过载烧毁。历史上所有银化晚期的案例,最后都死于脑部晶化或全身器官衰竭。”
“我知道。”陆昭抽回手,“镜先生的记忆碎片里有记载。初代监考官的平均任期只有十年。我是转世体,硬件更差,所以只有七年。”
他顿了顿:“但你不用安慰我。至少我知道确切时间,能规划怎么用这七年。”
“如果我说,有办法延长呢?”
陆昭看向她。苏让的左腕刺青在昏暗的通风井里发着微光,九重同心圆中,最内三重已经完全实质化,中间三重半透明,最外三重则虚幻如烟雾。
“归乡会有一门禁术。”她说,“‘生命共鸣契约’。原本用于拯救重伤的同伴,将两人的生命能量暂时共享,撑到获得治疗。但理论上,如果契约双方都自愿,可以永久绑定,形成一个共享的生命池。”
“共享池?”
“就是你的剩余寿命和我的剩余寿命加在一起,然后我们可以按需调配。比如你需要使用大量能力时,可以从池子里多分配一些时间给你;战斗受伤时,可以临时调整比例加速恢复。”苏让避开他的视线,“但总量不变。如果我原本能活六十年,你七年,绑定后池子总容量就是六十七年。不会增加,只是……重新分配。”
通风井陷入寂静。远处街道传来浮车鸣笛、小贩叫卖、孩童嬉笑,那些鲜活的声音与陆昭脑中的死亡倒计时数字形成残酷的二重奏。
“代价是什么?”他问。
“首先是物理连接。契约一旦成立,我们的生理状态会深度同步。你的痛觉我会有感应,我有伤口,你可能也会流血。其次是能量污染共享——你体内的三重能量污染会开始向我渗透,我左腕的刺青能力也会流入你体内。最后……”她抬起眼,“如果一方死亡,另一方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经历同样的生理崩溃,除非在死前主动切断契约。”
“所以你是在提议,把自己的命和我绑在一起。”陆昭的声音很平静,“绑在一个只剩七年的人身上。”
“不是七年,是六十七年。”苏让纠正,“而且你忘了,我是考生代表转世体。归乡会的档案记载,历届考生代表都有异常长的自然寿命,平均在一百二十年以上。我的基因检测也显示端粒长度远超常人。所以池子总量可能不止六十七年,而是一百……甚至更多。”
“那如果你本可以活一百二十年,绑定了我,就可能变成七十年、五十年,甚至更短。”
“这是我的选择。”
“为什么?”
苏让沉默了更久。通风井外的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有那么一瞬间,陆昭在她眼中看到了不属于二十岁少女的沧桑——那是初代考生代表“晨”的记忆沉淀。
“因为契约。”她最终说,“三千年前,在真实的星空下,我们握手立约时说过:‘若文明再次走到悬崖边,我们将并肩站在边缘,推它一把,或者陪它坠落’。现在就是悬崖边,陆昭。道德四十一分,协作三十五分,总分五十九。而监考官系统给出的预测是,三十四年后就会跌破五十五分的强制终止线。”
她从怀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箔,上面蚀刻着复杂的双螺旋符文,螺旋的两端分别是一个眼睛图案和一个九重圆环图案。
“这是契约符。”苏让说,“用我们双方的血激活,然后贴在心脏位置。一旦启动,不可逆转。你有一刻钟时间考虑。”
陆昭接过金属箔。触手的瞬间,左眼刺痛加剧,视野中浮现出两行叠加的数据流:
生命池预计算:
陆昭剩余寿命:7年3天(预估)
苏让剩余寿命:██年██天(受未知因素屏蔽)
绑定后总容量:██年██天(误差±15%)
能量污染扩散风险:高(78%)
同步副作用:完全体(痛觉/体温/感官共享)
建议:拒绝
建议那行字是刺目的红色。
他抬起头,想说“我拒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问题:“你头顶的数字,我能看到吗?”
苏让愣了一下,摇头:“归乡会的刺青有屏蔽效果,常规的寿命探测法术对我无效。你的晶体视觉……也许可以试试。”
陆昭聚焦左眼。银白视觉如潮水般涌向苏让,穿透她皮肤表层的能量防护,深入更深层——然后撞上了一堵墙。不是实体的墙,是某种加密的记忆屏障,屏障表面浮动着无数个细小的人脸,每个人脸都在诉说着不同语言的人生片段。那是归乡会历代成员的记忆传承,层层叠叠,构成了坚不可摧的认知防火墙。
但就在他准备撤回视觉时,屏障最深处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悬浮在星空中,环形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一个身影站在环的边缘,背对画面,左腕的刺青光如星辰。身影转过来,脸是模糊的,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星图在旋转。
画面下方有一行小字:
考生代表‘晨’的生命契约备份——剩余时间:████
全部是屏蔽符号。
“我看不到。”陆昭如实说,“但屏障深处有一个画面,环形结构,星图眼睛。”
苏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那是归乡会的终极禁忌——‘星空之环’。传说中监督者文明的遗迹,所有考场世界的控制中枢。我的刺青深处为什么会有它的画面……”
她没有说完,因为街道上突然爆发的骚动打断了她。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夜空,不是火警或治安警,而是最高层级的“星脉过载警报”。紧接着,所有霓虹招牌、路灯、甚至居民窗户里的照明符文,在同一瞬间熄灭。
整条街陷入黑暗。
但陆昭的左眼视觉里,世界反而更清晰了。他看到了能量流动的断点——从中央能源塔延伸出的七条主脉中,第三条主脉的光流正在剧烈波动,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蛇在挣扎。
“是匠造府的能源管制。”苏让低声道,“他们在找我们,所以切断了平民区的供给,逼我们现身或者……逼平民举报异常能量源。”
话音未落,陆昭的右眼晶体突然自主激活。倒计时界面被强制最小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动态地图——璇玑城的三维能量分布图,其中七个点正在高亮闪烁,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
初始存档点。
α-7的位置在匠造府地下,他们已经去过。而现在,第二个点β-2正在闪烁,坐标显示在……贫民区边缘,天轨支柱废墟的正下方。
“镜先生留下的提示。”陆昭指着地图,“七个存档点,七把钥匙。他让我们去α-7取记忆,但真正的行动路线是沿着七星顺序激活每一个点。β-2就在附近,不足两里。”
“那是陷阱的可能性超过八成。”苏让冷静分析,“匠造府知道我们在找存档点,李匠首是初代监考官之一,他一定清楚七星布局。最合理的做法是在第二个点布下重兵。”
“但如果不去,我们永远拿不到第二把钥匙。”
“如果去了,可能当场丧命。”
两人对视。黑暗中的通风井里,只有陆昭左眼的银白微光和苏让腕部刺青的暗淡光晕在呼吸般明灭。
陆昭突然笑了,笑声很干涩:“七年。如果坐以待毙,我有七年。如果冒险,可能只剩七天。但七年和七天,对现在的文明来说有区别吗?三十四年后大寂灭,我多活几年少活几年,改变不了结局。”
他拿起那片契约金属箔,用指甲在边缘划了一下。指尖渗出血珠,滴在金属箔的眼睛图案上。
“但如果我们绑在一起,池子总量可能超过一百年。用一百年搏一个文明存续的机会,这个赌注听起来划算多了。”他看着苏让,“前提是你真的愿意。”
苏让没有犹豫。她咬破自己的指尖,将血滴在九重圆环图案上。
两滴血在金属箔表面相触的瞬间,符文活了。
双螺旋开始旋转,眼睛图案和圆环图案发出金银双色光芒,光芒交织上升,在空中形成一道微缩的星图投影——正是陆昭之前在苏让记忆屏障深处看到的那个星空之环,只是缩小了千万倍。
投影持续了三息,然后收缩成两个光点,分别射向两人的心脏位置。
陆昭感到胸口一烫,像被烙铁印上皮肤。低头看,衣襟下透出淡淡的光芒,位置正是心脏。苏让也同样,她掀开领口看了一眼,左胸皮肤上浮现出一个与金属箔一模一样的契约符印记,只是尺寸缩小到硬币大小。
同步开始了。
首先是体温。苏让的体温原本比陆昭高0.8度(陆昭因为左臂骨折和失血,一直有些低烧),但三十秒后,两人的体表温度稳定在完全相同的36.2度。
接着是痛觉。陆昭试探性地按压自己左臂骨折处,剧痛传来的同时,苏让闷哼一声,右手下意识捂住左臂相同位置——虽然那里没有伤,但痛感真实存在。匹配度测试:100%。
最后是感官共享的雏形。陆昭闭上左眼,只用右眼晶体视觉看向街道。他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寿命数字,每个数字旁边还浮现出简短的文字标签:那个老妇人是“长年吸入劣质菌菇孢子导致肺纤维化”,报童是“先天星脉亲和但营养不良”,醉汉是“酒精性肝硬化晚期”。
而当他看向苏让时,标签显示:
苏让:归乡会三级拾荒者/初代考生代表‘晨’转世体
当前状态:生命契约激活中
剩余寿命:██年██天(受‘星空之环’协议屏蔽)
特殊备注:契约方共享池已建立,总容量计算中……计算失败,存在未知变量
未知变量。又是这个词。
“怎么样?”苏让问。她的声音在陆昭听来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还叠加了一层淡金色的情绪光晕,显示她此刻处于“紧张但坚定”的状态。
“同步开始了。”陆昭简略回答,没有提未知变量的事,“契约效果比描述的更强。我现在能‘看到’你的部分情绪状态。”
“我这边也是。”苏让摸着自己的左腕,“刺青的感知范围扩大了至少三倍,而且能隐约感觉到你的位置和生命体征。就像……多了个内置的指南针,指针永远指向你。”
两人再次沉默。这次沉默里有种奇异的亲密,也有一丝不安——共享生命意味着失去最后的隐私和退路。
街道上的骚动升级了。有人点燃了火把,更多的烛光从窗户透出。匠造府的能源管制激起了民愤,叫骂声和砸东西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陆昭看到,那些寿命数字在火光照耀下开始剧烈波动,平均剩余时间整体下降了1.3年——高压和冲突正在削减这些人的生命潜能。
“必须走了。”苏让站起身,“契约完成需要至少十二个时辰的稳定期,这期间我们最好避免激烈战斗或过度使用能力。先去β-2附近侦查,如果确认是陷阱就撤退。”
陆昭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街道,那个只剩七年三天的年轻工匠还在修理供暖器,对头顶的死亡倒计时一无所知,对三十四年后可能降临的文明灭绝一无所知。
但我知道。陆昭想。苏让也知道。镜先生知道,李匠首知道,观星阁和无赦盟的高层可能也知道。
少数人背负着多数人的命运,而多数人连知情权都没有。这公平吗?这不公平。但这正是考场的设计——文明成熟度的测试,从来不是全员参与的游戏,而是由少数“变量”决定整体走向的残酷实验。
他们爬出通风井,融入黑暗的街道。陆昭的左眼视觉自动切换到夜视模式,银白的世界里,一切物体都勾勒出清晰的能量轮廓。苏让的刺青则提供另一种感知:她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记忆气味,避开三分钟前有巡逻队经过的路线。
前往β-2的路上,两人都刻意回避了一个问题,但那个问题悬在契约的联结中,像未爆的能量炸弹:
如果共享生命池的总量是固定的,那么在关键时刻——比如需要有人牺牲才能打开存档点、需要有人承受致命伤害才能争取时间、需要有人燃烧生命才能启动某个装置的时候——该由谁决定,把更多的时间分配给谁?
陆昭倾向于自己。毕竟他的基础寿命只剩七年,苏让的可能还有上百年。用七年换百年,数学上划算。
苏让倾向于平均分配。因为契约的本质是共生,不是牺牲,任何单方面的透支都会破坏平衡。
但他们都知道,真实的选择永远不会这么理性。当死亡真的逼近,当倒计时进入最后几秒,本能的求生欲会压倒一切计算。
而此刻,β-2的坐标点就在前方两条街外。那是一栋废弃的星髓精炼厂,第七支柱崩塌时被波及,半边建筑已经坍塌。在陆昭的左眼视觉里,工厂地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能量空洞,空洞中心悬浮着一个光点——那就是存档点。
但空洞周围,密密麻麻布满了代表生命体的热源信号。三十七个,全部静止不动,显然是埋伏。
“果然是陷阱。”苏让伏在阴影里,声音通过契约的联结直接传入陆昭脑海,不需要出声,“三十七个,看能量特征……匠造府战斗傀儡十二具,观星阁咒术师八人,无赦盟血战士十七个。豪华阵容。”
“李匠首把家底都搬出来了。”陆昭也在心中回应,“能绕开吗?”
“存档点在地下三十丈,只有工厂中央的竖井一条路。他们在那里布置了反潜入符文阵,我的记忆拟态骗不过去。”
“强攻?”
“三十七个对两个,其中一个是骨折未愈的伤患。胜算低于百分之五。”
两人在阴影中对视。陆昭的左眼看到苏让情绪光晕从淡金转向暗红——那是“焦虑”和“决绝”的混合。而苏让通过刺青感应到陆昭的心跳在加速,体温在上升,能量在右眼晶体中聚集——他准备强行使用能力。
“别。”苏让抓住他的手腕,“你的寿命在燃烧,我能感觉到。每次使用晶体视觉,池子总量就在减少。刚刚从通风井到这里,你用了三次视觉切换,总寿命减少了……大约十五天。”
“什么?”陆昭一惊,“我自己没感觉!”
“契约的另一个功能:我能实时监测池子的消耗。你刚才那三次视觉,第一次消耗三天,第二次五天,第三次七天。消耗量在递增,说明身体在产生抗性,需要更多能量维持能力。”
陆昭沉默了。十五天,听起来不多,但如果每次使用都这样递增,七年的总存量连一百次都用不到。而他需要面对的,可能是成百上千次的战斗和探索。
“所以我们必须精确计算。”苏让松开手,指向工厂侧面的一个通风管道,“那里守卫薄弱,只有两具战斗傀儡。我可以制造一个记忆幻象引开它们十五秒,你乘机潜入。但进去之后,我无法跟进——我的能量特征太明显,一进入工厂范围就会被咒术师锁定。”
“我一个人下去?”
“存档点对访问者有权限验证。你是监考官转世体,通过概率高。我是考生代表,权限序列在你之后,可能需要额外验证,时间不够。”苏让从背包里取出一小瓶银色液体,“这是记忆萃取液的高浓度精华,喝下去能让你在十分钟内拥有基础记忆操纵能力。遇到守卫,不要战斗,修改他们的短期记忆,让他们‘认为’你从来不存在。”
陆昭接过小瓶。液体在瓶中荡漾,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副作用?”
“十分钟后会剧烈头痛,持续三到五个时辰。以及……”苏让顿了顿,“消耗寿命,大约三十天。”
又是寿命。这个契约把每一个选择都标上了明确的价格。
“如果我失败了呢?”陆昭问。
“那我会启动契约的紧急协议,把我剩余的寿命全部转给你,确保你有足够时间撤退。”苏让说得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放心,转输需要准备时间,在你真正死亡之前,我有七秒窗口可以操作。七秒够我做决定了。”
陆昭盯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辰,左腕的刺青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发烫。通过契约,他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复杂心绪:恐惧、决心、不舍,还有一丝……愧疚?为什么愧疚?
“你隐瞒了什么。”他不是在提问。
苏让别过脸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陆昭。就像你也没告诉我,你右眼晶体深处除了倒计时,还有一个不断闪烁的坐标,指向天空某处。”
轮到陆昭沉默了。确实,从他觉醒监考官权限开始,右眼视野的角落里就有一个微小光点,像遥远的恒星。无论他移动到何处,光点都固定在同一个天球坐标上。他没提,是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确定是否相关。
“那么扯平了。”他最终说,“我下去拿第二把钥匙,你在上面掩护。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犹豫,立刻执行你的撤离方案。不用管我。”
“契约不允许——”
“契约是我们定的,我们也可以修改它。”陆昭拧开小瓶,将银色液体一饮而尽。味道像腐烂的蜂蜜混合铁锈,正是每次使用能力后口腔泛起的味道——代价的味道。“如果我死了,你得活下去。文明需要考生代表,不需要一个短命的监考官转世体。”
液体开始生效。一股冰冷的感觉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大脑像被浸入冰水,变得异常清晰。他“看到”空气中飘浮的记忆碎片,像尘埃一样悬浮,每一个碎片都包含着路过者的片段思绪。
“十分钟。”苏让的声音变得遥远,“开始。”
她吹响了骨笛,无声的音波扩散。工厂侧面那两具战斗傀儡突然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它们“记得”那里有异常能量波动需要检查。
陆昭像影子一样滑进通风管道。
黑暗、狭窄、充满铁锈味。他爬行着,左臂的骨折处因为动作而疼痛,但这痛感现在被苏让分担了一半,变得可以忍受。三十秒后,他抵达管道尽头,下方是工厂的主车间。
车间里一片狼藉,倒塌的机械和断裂的管道散落一地。但在废墟中央,竖井的入口完好无损,井口边缘刻着一圈发光的符文——存档点的标志。
七个守卫围在井口。三个咒术师在冥想,四个血战士在巡逻。
陆昭集中精神,记忆操纵能力开始生效。他“看到”了守卫们的记忆流,像一条条发光的丝线在空气中飘荡。他选中距离最近的那个血战士,轻轻拨动了丝线。
血战士突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头,转身朝车间角落走去——他“想起”自己把武器忘在那里了。
一个,两个,三个……陆昭如法炮制,悄无声息地修改了所有守卫的短期记忆。他们各自“想起”了各种无关紧要的事:需要去检查设备、要去换班、突然尿急、等等。七个人在三十秒内全部离开了井口区域。
代价是头痛开始发作,像有锤子在敲击太阳穴。寿命计数器在他视野角落跳动:-30天。
他滑下管道,落在车间地面。脚步轻盈,没有发出声音。井口的符文感应到他的接近,自动亮起——那是权限验证的光环。
陆昭将右手按在光环中央。右眼晶体与符文产生共鸣,井口缓缓打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他踏下第一级台阶。
就在这时,整个工厂的灯光突然全部亮起。
不是恢复供电,是刺眼的探照灯从四面八方射来,将他笼罩在光柱中央。扩音器里传来李匠首的声音,平静、冰冷、带着一丝遗憾:
“我教过你,昭。永远要假设你的敌人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车间二层的平台上,李匠首缓缓走出阴影。他穿着匠造府主的正式长袍,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星髓结晶的权杖。在他身后,三十七个埋伏者全部现身,武器出鞘,咒文吟唱。
“我知道你会来β-2,因为七星存档点的激活必须按顺序进行。我知道你拥有监考官权限,能绕过常规防御。我也知道……”李匠首的目光落在陆昭胸口的契约符印记上,那里正透过衣襟散发出微光,“你和她绑定了生命共享契约。”
他顿了顿,权杖轻轻一顿地面。
“所以,我准备了这份‘礼物’。”
车间地面突然升起七个金属柱,每根柱顶都固定着一个昏迷的人——全是平民打扮,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头顶的寿命数字清晰可见,平均只剩不到十年。
“这七个人的生命,与七个自毁符文相连。”李匠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符文的核心,是抽取你生命池能量的共鸣阵列。换句话说,如果你想强行突破,或者试图用监考官权限关闭陷阱,这七个人会立刻死亡——而他们的死亡,会通过共鸣阵列,直接从你的生命池中扣除对应寿命。”
陆昭僵在原地。他看向那七个人,左眼视觉自动显示详细信息:
男性,58岁,肺部纤维化晚期,剩余3年
女性,62岁,心脏衰竭,剩余2年
儿童,8岁,先天免疫缺陷,剩余7年
……
总计剩余寿命:约三十五年。
而他与苏让共享的生命池,总量未知,但绝对包含这三十五年。如果扣除,池子可能直接见底。
“你可以选择转身离开。”李匠首说,“存档点今天拿不到,可以明天再来。但这七个人会在二十四小时后死于自然原因——他们的病症都是真实的,我只是提前了死亡时间。所以,你的选择是:用你有限的寿命拯救七个必死之人,还是保留寿命去拯救一个可能没救的文明?”
陷阱的恶毒之处在于,它不直接伤害你,它伤害你在乎的东西——或者,它让你自己伤害自己在乎的东西。
陆昭感到契约联结的另一端传来剧烈的情绪波动:苏让在愤怒,在恐惧,在计算各种可能。她能通过契约感知到现场情况,但无法介入。
头痛在加剧。银色液体的效果还剩七分钟。
他看向李匠首,看向那七个昏迷的无辜者,看向脚下的存档点入口。
右眼晶体中的倒计时在跳动:
78年364天23小时11分07秒
生命池的剩余总量,仍然显示为███,未知。
但七个平民的三十五年,是已知的。
“如果共享寿命,”陆昭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谁该决定在关键时刻把更多时间分配给谁?”
他没有答案。
但必须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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