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色里有人在销金窟里烧掉了大魏的防务图,而有人正试图在地下点燃最后一把救命的火。
工部火药局,地下三层。
这里听不到青楼的丝竹,也看不见漫天的大雪。这里只有一种声音巨大风箱发出的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喘息声。
“呼哧呼哧”
热浪在狭窄的甬道里翻滚,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铁锈气,吸一口进肺里辣得人想要咳嗽,却又不敢咳出声生怕震落了头顶那摇摇欲坠的灰尘。
五皇子李佳顺蹲在一张满是油污的铁案前。
他没有穿皇子的蟒袍,而是裹着一件被火星烫出好几个洞的粗布短打。头发乱糟糟地盘在头顶,插着一根削尖的炭笔。那张平日里在朝堂上显得木讷呆滞的脸此刻一半是黑灰,一半是还没干透的汗渍。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三钱二分……不对,还得加。”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粗粝。他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铜卡尺正在测量一枚刚刚冷却的黑色铁球。
那是他改良了十九次的“震天雷”。
“加了铁蒺藜,外壳厚度得减一分……不然炸不开。”
他在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算式的草纸上画了一个圈,炭笔因为用力过猛,“咔嚓”一声断了。
李佳顺愣了一下,看着断掉的笔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焦躁。
时间不多了。
虽然没有人告诉他朝堂上的博弈,但他能感觉到工部的气氛不对。昨天户部拨下来的硝石少了一半前天送进来的精铁全是废料。
有人在卡他的脖子。或者说在卡七弟的脖子。
“哑……哑巴!”
李佳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小的太监立刻像猴子一样窜了出来。他是李佳顺身边唯一的随侍天生哑疾,只会“啊啊”地比划。
“把那桶提纯的硫磺拿来……快!”李佳顺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的颤抖,“今晚必须做满两百个……不然赶不及……赶不及送去碎叶城。”
哑巴太监拼命点头,转身刚要跑向地窖深处。
突然一阵清脆优雅的脚步声,突兀地出现在了这充满嘈杂打铁声的地下工坊里。
那是靴底踩在碎煤渣上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透着股高高在上的从容。
哑巴太监猛地停住脚步,惊恐地看向甬道口。
李佳顺手里的卡尺一抖,险些掉在地上。
“老五啊。”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瞬间冲散了这里刺鼻的硫磺气。
“父皇让你管工部是让你修缮宫室,光耀大魏的门楣。你怎么把自己弄得……像个地底下的老鼠?”
李佳顺慢慢直起腰,转过身。
甬道口二皇子李志鹏穿着一袭尘染不染的白狐裘,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捂着口鼻,眉头微蹙像是误入了什么肮脏的猪圈。
在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户部的官员,手里拿着封条和账册,一个个面无表情
“二……二哥?”
李佳顺下意识地把满是黑灰的手藏在身后,那种从小到大面对这位“贤王”兄长的自卑感,让他瞬间变得有些结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这大忙人啊。”
李志鹏忍着那股让他作呕的气味勉强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案台上那些黑乎乎的铁球,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转瞬即逝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听说你为了造这些东西,挪用了修缮‘仁寿宫’的一万两银子?”
李佳顺的心猛地一沉。
“不……不是挪用。”他急得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是……是借!碎叶城急缺守城的火器……我……我想着先做出来……等……等以后再补上……”
“以后?”
李志鹏笑了,笑得温文尔雅,“老五,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仁寿宫是给皇祖母祈福用的。百善孝为先,你把给祖宗修房子的钱,拿来造这些杀人的凶器,你就不怕皇祖母在天之灵不安吗?”
“可……可是七弟……”
“老七在边关杀孽太重,正是因为杀孽重才更需要仁寿宫的佛法来化解。”
李志鹏打断了他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顽童,“你再给他送这些震天雷去,那是帮他吗?那是害他!是在给他增加罪孽!”
李佳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装满了火药配比、弹道轨迹、机械结构,唯独没有这些弯弯绕绕的道德文章。他明知道二哥在胡扯,明知道皇祖母都死了十年了那仁寿宫根本就是个面子工程,但他就是说不过。
在这个讲究“礼法”的大魏,伦理是天,科学是技。
技不如道。
“那……那钱……我已经花了。”李佳顺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身体微微发抖,却还是死死护住身后那几箱已经装好的震天雷,“东西……做好了……得送去。”
“送去哪?”
李志鹏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一丝怜悯,“送去碎叶城?老五你消息太闭塞了。父皇半个时辰前已经下了密旨,让老七弃城了。”
轰。
李佳顺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雷。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木讷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弃……弃城?那城里的百姓……还有那些带不走的辎重……”
“那是朝廷的大计,舍小保大。”李志鹏不想再多费口舌,他轻轻挥了挥折扇。
“查封。”
简简单单两个字。
身后的户部官员立刻如狼似虎地涌了上来。他们推开哑巴太监,粗暴地将封条贴在那些精密的仪器上,搬起那一箱箱李佳顺熬了七个通宵才做出来的震天雷。
“不……不行!”
李佳顺急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冲上去,死死抱住一个官员的腿,“这个……这个不稳定!不能晃!会炸……会炸的!”
“您别为难我!”
那官员是李志鹏的心腹,平日里见惯了这位五皇子的窝囊样,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猛的一推
李佳顺本来就几天没睡觉身体虚弱,被这一推踉跄后退后腰重重地撞在坚硬的铁砧上。
钻心的疼。但他顾不上疼。他眼睁睁看着那官员抱着箱子一晃。
当啷。
铁球撞击箱壁的声音,在李佳顺的耳朵里比雷声还要响。
万幸引信没松。没炸。
但李佳顺的心却凉透了。
“二哥……”他扶着铁案,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乞求,“这些……不能拿走。就算不送边关……这也是……心血。户部的库房太潮……火药受了潮……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吧。”
李志鹏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刚才那方捂嘴的手帕,递了过去。
“老五啊,擦擦脸。”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兄长般的关切,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别怪二哥狠心。户部现在也难。你这些东西,虽然名为废铁,但融了之后还能铸不少铜钱。江南的灾民等着吃饭呢,把杀人的铁变成救人的钱,这就叫积德。”
把震天雷融了……铸钱?
把这能守住国门震慑蛮夷的利器,融成那几文不值钱的铜板?然后落进你们这些贪官污吏的口袋里?
李佳顺看着那方雪白的手帕,没有接。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平时木讷呆滞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那血丝像是岩浆过境后留下的裂痕,狰狞而滚烫。
“那是……我的。”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李志鹏微微一愣,随即失笑。他随手将那方手帕扔在李佳顺脚边的脏地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老五,你搞错了。”
“这天下都是父皇的,哪有你的东西?”
“听话。回去睡一觉。明天去翰林院找老六,让他教教你怎么写谢罪折子。挪用公款这事儿,可大可小二哥我帮你压着呢。”
说完李志鹏直起腰,嫌弃地看了看自己沾了一点黑灰的指尖转身离去。
“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带着李佳顺的心血,带着那所谓的“仁义道德”,像一群蝗虫过境只留下一片狼藉。
甬道里的光线重新暗了下来。
只有风箱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呼吸。
李佳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哑巴太监躲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直到人都走光了,才敢凑上来心疼地帮李佳顺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嘴里发出“啊啊”的悲鸣。
李佳顺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方被二哥扔掉的手帕。
雪白的丝绸沾了油污,就像是一块烂泥。
“积德……好生之德……”
李佳顺喃喃自语嘴角突然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案台,看着那张还没算完的草纸。
突然他抓起那根断掉的炭笔,疯了一样在墙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线条。
横线、竖线、承重墙、通风口、排水渠……
哑巴太监看不懂,但他觉得主子现在的样子很吓人。主子的手在抖,但画出来的线条却直得可怕。
那是大魏皇宫的地下结构图。
“二哥说得对。”
李佳顺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杀人是不对的。震天雷太吵了,会吓到皇祖母的在天之灵。”
他在图纸的中心也就是养心殿的正下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要修房子……得先拆。”
“地基烂了……上面修得再漂亮……也是坟。”
他扔掉炭笔,看着那个巨大的叉,眼里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哑巴。”
李佳顺回过头,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去把剩下的硫磺都搬到地窖最里面去。砌进墙里藏好。”
哑巴太监拼命点头,比划着手势:藏起来做什么?
李佳顺看着那一炉还在燃烧的炭火,火光映在他满是污垢的脸上,将那张木讷的脸扭曲成一张哭笑不得的面具。
“藏起来……过年。”
“给他们放个……大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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