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秦风站在建设路和中山路交叉口等红灯。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他眼眶发青,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返去都是昨晚的画面和那个声音。
因果债务?偿还奖励?
这算什么?前世造的孽,今生当牛做马来还?
绿灯亮。他拧动油门,电动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今天第一单是送到“老王修车铺”,就在建设路54号——离昨晚那个路口不到两百米。
取餐,送餐。到修车铺时卷帘门刚拉开一半,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撅着屁股往外搬轮胎。
“王师傅,您的外卖。”
男人回过头,圆脸,秃顶,眼睛小但亮,身上蓝色工装沾满油污——和昨晚那男人穿的款式一样,只是更脏更旧。
不是同一个人。秦风松了口气。
“放那儿吧。”王师傅指了指门口的小板凳,声音粗哑,“钱平台付过了吧?”
“付过了。”
秦风放好外卖准备走,王师傅却叫住他:“等等。”
他回头。
王师傅上下打量他,皱起眉:“小伙子,你脸色怎么跟死人似的?病了?”
“没,就昨晚没睡好。”
“不只是没睡好吧?”王师傅从兜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来,“抽一根?缓缓。”
秦风犹豫了一下,接了。王师傅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人就站在修车铺门口抽起来。
早高峰的车流在身后呼啸。
“干你们这行,不容易。”王师傅吐出口烟,“风里来雨里去,还得看平台脸色。我年轻时候在工地,也这样。”
“您在工地干过?”
“干了二十年。”王师傅弹弹烟灰,“钢筋、水泥、脚手架,啥都干过。后来腰不行了,就开了这个铺子。”
秦风心里动了动:“您……在哪个工地干过?”
“多了。城南的‘锦绣家园’,城北的‘阳光水岸’,还有……”王师傅顿了顿,“‘锦绣华庭’,那个干得最久,半年。”
锦绣华庭。
秦风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那个殡仪馆订单的地址,就在锦绣华庭附近。不,不是附近,殡仪馆后面那片新公墓,就是锦绣华庭项目配套建的。
“那项目……是不是出过事?”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紧。
王师傅猛地扭头看他,眼神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
“听……听人说的。”
王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狠狠抽了口烟:“是出过事。一个工友,晚上加班时候从架子上掉下来了,六楼,当场就没了。”
“那工友……叫什么?”
“你问这干嘛?”
“就……好奇。”
沉默。车流声、广播声、上课铃声混在一起,但修车铺门口这一小片空间像被隔开了。
“刘建军。”王师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叫刘建军。老刘。”
刘建军。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秦风耳朵里。昨晚殡仪馆订单的收货人就是“刘先生”,那个浑身湿透的工装男人……
“您和他熟吗?”秦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一个工棚里睡了半年,你说熟不熟?”王师傅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老刘这人,老实,话少,干活实在。家里有个儿子,那年正读高三,听说成绩不错。出事后,他老婆——哦,也不是原配,是后来找的——拿着赔偿款带孩子回老家了,再没联系。”
秦风感觉内兜里那个小木马突然发烫。
“他儿子……”他咽了口唾沫,“他儿子是不是……有个木头刻的小马?”
王师傅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死死盯着秦风,小眼睛里全是惊疑:“你……你到底是谁?”
“我昨晚送外卖,在殡仪馆捡到的。”秦风把编好的说辞背出来,“一个小木马,巴掌大,刻得挺糙,马背上有很多刻痕。我想可能是哪个逝者的东西,想还回去。”
王师傅的嘴唇开始哆嗦。他往前走了两步,油污的手抓住秦风胳膊,力道大得吓人:“木马在哪儿?给我看看!”
秦风从内兜掏出小木马。
王师傅接过去,手抖得厉害。他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摩挲着马背上的刻痕,眼睛一点点红了。
“是它……真是它……”他声音哽咽,“这是老刘刻给他儿子的。他儿子属马,三岁生日时候,老刘用工地捡的废木料刻了这个,孩子喜欢得不行,睡觉都抱着。后来孩子大了,不玩了,老刘就一直带在身上,说是护身符。”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秦风:“出事那天……老刘身上就带着它。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死死攥着,掰都掰不开。后来遗体整理时候,木马不见了,我们还以为是掉在工地哪个旮旯了……怎么会在殡仪馆?你是在哪儿捡到的?”
“3号厅,第一排椅子下面。”
王师傅倒抽一口凉气。
“3号厅……那是老刘遗体告别的地方。”他喃喃道,“怎么会……难道老刘他……一直没走?”
这句话让秦风浑身发冷。
“您能带我去见他家人吗?我想把木马还回去。”
“家人?”王师傅苦笑,“哪还有家人。老婆带着钱跑了,儿子……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你要真想还,就去他坟前烧了吧,让他在地下安生。”
他从屋里找了张油腻的纸,写了个地址:“凤凰山公墓,西区七排十九号。去年清明我去过一次,草都半人高了。”
秦风接过纸条。
“谢谢。”
“该我谢你。”王师傅拍拍他肩膀,“对了,你叫什么?”
“秦风。”
“秦风……”王师傅点点头,转身回店里。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眼神复杂:“小秦,有些事,别钻牛角尖。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还得过日子。”
秦风站在原地,看着王师傅佝偻的背影。
他握紧手里的小木马,木头冰凉。
手机响了,平台派单:“您有新的早餐订单,请及时处理。”
生活还得继续。
他骑上车,汇入车流。
但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那个声音:
**【偿还方式:物归原主,化解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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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上午第五单时,秦风路过一个老旧小区。电动车刚拐进巷子,体内那股暖流——从昨晚开始就在体内缓慢流转的暖意——忽然微微一动。
像指南针的指针,轻轻偏了一下。
指向小区里第三栋楼的一楼窗户。
秦风下意识刹车。
窗户里传来争吵声,一个老太太尖利的声音:“这么烫!你要烫死我啊!”
“妈,这是刚烧开的水,晾一下……”
“我等不了!我现在就要喝!”
秦风皱眉,准备离开。但暖流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清晰,带着某种……催促?
他停好车,走过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眼眶红着,手里端着个冒热气的瓷杯。
“您好,我是社区志愿者,路过听到声音……”秦风随口编了个理由,“需要帮忙吗?”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妈……老年痴呆,非要喝滚烫的水,怎么劝都不听。”
屋里,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正生气地拍着扶手:“水!给我水!”
秦风看了看那杯水,热气蒸腾,起码九十度。
他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
“阿姨,我试试。”
他接过瓷杯。在触碰到杯壁的瞬间,体内暖流自动分出一缕,顺着指尖流向手掌。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股灼热感迅速消退。不是水变凉了,而是……热量被隔绝了?或者说,吸收了?
秦风试探着用手指碰了碰水面——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他不动声色地把杯子递给老太太:“奶奶,水来了,小心烫。”
老太太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这还差不多。”
中年女人惊呆了:“这……这水……”
“可能刚才看错了,其实已经晾温了。”秦风把杯子放回桌上,“阿姨,您照顾老人不容易,多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出楼道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还残留着微弱的暖意,不是水的温度,是那股流动的“力量”带来的温热。
【微末因果已了。】那个苍老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很轻,【能力碎片解锁:隔温(雏形)。】
隔温?
秦风握了握拳,感觉掌心隐约有层极淡的气流在流转。
这算什么?还债附赠的小技能?
手机又震了,是王胖子发来的语音:“小秦!你上午跑哪儿去了?站长说看到你请假条了,咋的,真病了?”
秦风回了条文字:“没,办点事。”
王胖子秒回:“得了吧你,肯定有事儿。对了,晚上小心点,听说昨晚殡仪馆那片儿不太平,有帮人在打听送外卖的……”
秦风心里一紧。
正要回复,又一单派来了:送往市三院住院部,陈护士收。
市三院。
他想起母亲还欠着医院八千多的药费,想起昨天催缴的短信。
拧动油门,电动车驶向医院方向。
路上,他试着再次调动那股暖流。集中精神,想象着它流向右手——
成功了。
掌心那层微弱的气流变得明显了些。他伸手在电动车仪表盘上摸了摸,阳光晒得滚烫的表盘,触手却只是温热。
“有点意思……”秦风喃喃道。
如果这能力能控制得更熟练,是不是冬天送外卖就不怕冻手了?夏天也不怕保温箱里的冰融得太快?
很实用的……外卖辅助技能?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万道仙尊转世,觉醒的第一个能力是用来送外卖。
这剧情,够憋屈的。
但至少,有用。
到了市三院,停好车,拎着外卖走进住院部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药味、饭菜味,还有绝望的气息。
这味道他太熟了。三年前,他几乎天天泡在这里。
电梯到七楼,刚走出来,就听见护士站传来争吵声。秦风绕开,往走廊深处走去。7楼是肿瘤科,母亲最后的日子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他把外卖送到护士站旁边的小办公室,收餐的是个眼睛红肿的小护士。
转身离开时,秦风下意识往716病房看了一眼——母亲住过的床位。
现在住着个老太太,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眼神空洞。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女儿,正低着头削苹果,动作机械。
秦风收回目光,快步走向电梯。
等电梯时,他感觉体内暖流忽然又动了一下,这次很轻微。
他皱起眉,环顾四周。
暖流指向——715病房。
病房门关着,门上的小窗户拉着帘子。
秦风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掀开帘子一角往里看。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这张躺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得脱了形。床边坐着个女人,正握着他的手,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很普通的场景。
但秦风看到了女人旁边椅子上放着的东西。
一个帆布包,敞着口,露出里面几本厚厚的书。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建筑工程事故案例分析》。
书的旁边,压着一张工作证。
秦风眯起眼,努力看清证件上的字:
**单位:锦绣华庭项目部**
**姓名:韩文杰**
**职务:项目经理**
韩文杰。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秦风脑子里。
刘建军死前最后一个命令他加班的人。
现在躺在肿瘤科病房里,奄奄一息。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女人忽然抬起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女人大概三十多岁,面容憔悴,但眼神很锐利。她盯着秦风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来。
秦风下意识后退一步。
门开了。
“你找谁?”
“我……我送外卖的,走错楼层了。”
女人上下打量他,眼神里的警惕松了些:“这是七楼,外卖一般送到一楼外卖柜。”
“抱歉,我第一次送这家医院。”秦风转身要走。
“等等。”女人叫住他,“你能帮我个忙吗?”
她掏出十块钱:“我丈夫……想喝楼下便利店那种罐装咖啡,但我走不开。你能帮我带一罐上来吗?”
秦风点点头:“行。”
他接过钱,快步走向电梯。
下楼的路上,他脑子飞快转动。
韩文杰。癌症。报应?
还是说……这也是一笔因果债?
买了咖啡,回到七楼。715病房的门还开着。女人接过咖啡,连声道谢。
“你丈夫……情况怎么样?”秦风忍不住问。
女人眼神黯淡下去:“晚期,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有时候我觉得,这是报应。他以前在工地,太拼了,也太……狠了。”
秦风沉默。
“你看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女人抹了把眼睛,“谢谢你啊小伙子。”
秦风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电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715病房的门缓缓关上。
门缝里,他看到女人拿着那罐咖啡,走到床边,轻声对昏迷的丈夫说:“文杰,咖啡来了……你最爱的……”
声音被关在了门里。
电梯门打开,秦风走进去。
电梯下降时,那个苍老的声音轻轻响起:
【第二笔因果债务已标记。】
【债主:韩文杰(本世)。债务类型:业障反噬。】
【偿还方式:待定。】
秦风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业障反噬?
所以韩文杰的病,是因为他造的孽?
那自己前世造的孽,又该有多大?
电梯到一楼,门开。
秦风走出去,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秦风是吧?”一个粗哑的男声,语气不善,“你上午是不是去老王修车铺了?”
秦风心里一沉:“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对方冷笑,“刘建军的东西,是不是在你那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傻?”对方声音冷下来,“我告诉你,那东西你拿不起。晚上八点,建设路废车场,把东西带来。不然……”
他顿了顿。
“你妹妹叫秦小雨,在美术学院大二,对吧?”
电话挂断。
秦风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像瞬间冻住了。
建设路废车场。
晚上八点。
他们查到了小雨。
暖流在体内疯狂流转,不是因为感应到什么因果,而是因为愤怒。
纯粹的、冰冷的愤怒。
他抬起头,看着医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讲道理。
好人死于意外,恶人病于报应。
而想保护的人,随时可能因为一块破木头被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掌心那层隔温的气流,不知何时变得炽热。
那就来。
看看谁动得了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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