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屋,行之就把门关上,在屋内来回踱步,脸上神色变换不定,眸中精光不断闪过,嘴唇抿动着似在说着什么,可是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必须冷静,然而身体内却像是有团火在烧,烧的他静不下来。
当啷—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想喝一口水,好让自己冷静一点,然而手指却抖的杯子都捏不住。
好几次他试着去端起,却都抖的全都打翻。
最后他双手抱起水壶,仰头,不管不顾的倒了下来。
哗啦啦——
温热略烫的茶水迎头灌下,细微的刺痛中满头满脸的湿气才让他渐渐平静下来,咀嚼着口鼻间的苦涩,行之亢奋的心慢慢定下,混乱的思绪也渐渐清明。
这时他望着桌上的狼藉和乱倒的茶杯,抬手就着水渍一点一点的在桌面画了起来。
是机会也是死劫。
成了,他将真的摆脱王家的控制,天大地大,鸟入林,鱼入海;
不成,这就是他的送葬路,暴尸荒野。
行之不是没想过就这样依附着王云舟过,反正他现在不再是奴籍,凭着自己的才学和云舟的情分,终有一日可出人头地,那时只要自己足够有用,王宝贵想动自己也没那么容易。
可是这样的生活真是自己想要的吗?!
那么自己这些年来的努力和隐忍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换一种身份给人当奴才?!不给王家就给李家,赵家……?!
终究还是要依附着别人的施舍怜悯活着?!
再说了,云舟能护得住自己一时,能护得了自己一世?!
现在的他因为情分和愧疚,可以这样对自己,可是以后呢?!
情分淡了,愧疚变成怨怼,他会护着自己还是不愿再看见自己?!
若是如此,将自身的命运寄托在他人的喜好与怜悯之上,那么他当初又何必千辛万苦的摆脱奴籍?!
安心当王家的奴才,少爷的书童岂不更好?!
现在也不必担心王宝贵的灭口。
理清了这一切后,行之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原本亢奋纷乱的心绪也真的平静下来,只见他提起茶壶,对着插嘴,一饮而尽。
“甘洌醇厚”
行之吧唧着嘴,品着最后一点茶水,释然而笑,对于屋外的动静多了几分坦然处之的姿态。
从这一夜开始,行之睡的无比香甜,没个之前一个月的惶恐忐忑,惊惧不安,整个人的精气神肉眼可见的好起来,让王云舟一度认为是他带行之散心游玩的结果。
所以接下来的三天,王云舟总喜欢带着行之往外跑,吃着各种美食,游玩在天南城的每一条街巷,走过许多名胜古迹。
虽然这其中有许多东西和地方,行之之前都跟着王云舟吃过也去过,可是这次因着身份的不同就是另一番不一样的感觉。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今天就是他们出发去往云梦山的日子,因此一大早行之便起床收拾,准备。
其实也没什么准备的,毕竟这一路上的吃穿用行都有小厮和丫鬟照看,而所有东西也早有家仆在几天前就已准备妥当,只等王云舟一声令下。
至于行之自己,他确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在王家的这十年,他自己是没有什么东西的,若说什么是真的属于他行之的,也就那本青云道长赠送的长春经和一只破旧的石碟,以及前两日随云舟游玩时,买的一把精巧的匕首吧!
也直到这时,行之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从未把王家当过家!只是寄居。
浩浩荡荡的数辆马车从王家出来,一路向西,出了城门,往云梦山而去。
马车中王云舟一如既往地激动和兴奋,整个人打了鸡血一样。
一坐进马车他屁股就针扎一样,根本放不下。一会扯拉一下这个,一会嘀咕着要动那个,再不就是爬在车窗向外喊着张兄,要么就是跟那些护卫随从闲扯几句。
“行之,就不能骑马吗?!”
王云舟眼巴巴的看着行之,一脸的哀求可怜,只差屁股上有个尾巴摇晃起来。
“这样坐在车里,摇摇晃晃的能看什么?!等到了云梦山我身子骨都要散了,还怎么爬上去?!”
“……云舟,你身子骨刚好,那些马性子又烈,这一路上颠簸不平的,多危险?!
还是坐在车里我们品茶赏景的好。”
行之缓缓提起小几上的茶壶,给云舟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见此,王云舟很是一脸不忿,却也明白行之是为了自己好,只能一边叹气,一边百无聊奈的抓起,仰头一饮而尽。
“我眯会!休整时再叫我!”
说着他一把扯过毯子,裹起,扭头就睡。
对此,行之也只淡淡一笑,继续抿着茶水,看向窗外闪过的景色,心中闪过各种念头。
想来他们一出王府,王老爷就收到消息了吧?!
那么他会怎样做?!
在路上还是客栈,动手?!
或者直接悄无声息的把自己灭口?!
可那样的话,他要怎么给云舟交代?!
太明显了。云舟一眼就能猜出是他动的手。
毕竟,除过他王宝贵,眼下又有谁会如此费尽心机的杀一个王家不起眼的小书童?!
所以为了不让云舟怀疑到他身上,他绝不会这样去杀自己。
那么就只有意外了。
自己若死在意外之中,哪怕云舟怀疑,王宝贵也有理由解释。
因此,制造意外,让自己在意外中消失,才是最好的结局。
要怎样的意外呢?!
这一路自己与云舟同吃同住,王宝贵舍不得自己儿子冒险,那么就只有一个地方了。
云梦山!
行之无声息的一笑,嘴角抽动。
这算不算不谋而合?!都说最了解你的,不一定是至交好友,但一定有你的对手。
如此一来自己也算跟王老爷心有灵犀了。
呵呵——
想来王老爷也意识到这次出了王府,我不会再回去了吧?!
想我行之,何德何能,竟让一位百户侯如此牵肠挂肚!
云梦山果然高耸入云,险峻奇秀,山中奇石层叠,树木成荫,奇花异草应有尽有,尤其山渊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这云海奇景果然壮观!啊———万顷波涛,流云奔涌,霞光浸染,琼楼玉宇;蓬莱仙境,高临九霄……”
王云舟一扫攀爬时的疲惫,不顾一切的冲至山巅绝壁前,望着眼前波澜壮阔的云海翻涌,嘶吼大叫,整个人肆意自在,沐浴在霞光之下。
“哈哈哈……王兄,往里些,这云海奇观,清晨与傍晚不同,今日与明日又是各异,可谓云梦一大奇景。”
张耿上前,伸展开双臂,深深呼吸着这山间气息,感受着云海的波澜壮阔,整个人好似要随着云雾涌起间飘飞而去。
“果然,古人诚不欺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站在这等雄伟壮观的天地大观之前,所有的一切都那样渺小,微不足道。心旷神怡,飘然欲仙。”
行之同样上前,望着眼前无垠云海,变幻莫测,云蒸霞蔚,如临蓬莱仙境。不由也有些痴了。
“哈哈哈……总算上来了,这里果然蔚为壮观!”
这时又有一群人从山林走出,来到这山巅绝崖上,望着那云海奇景,感慨不已。
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来这云梦山观景游玩的人倒是不少,使得一开始还有些清冷的山顶此刻却热闹起来。
见此,行之目光一动,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人群。
而王云舟和张耿却依旧沉浸在眼前变幻不定的云海之中,并未在意来人。
来人望着翻涌变幻的云海,无不惊叹感慨,并没有多看行之一眼。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行之见此,不由有些迟疑,但是心中却莫名有种直觉,有什么将要发生。
汪——汪汪——
就在这时,一阵犬吠声响起,一头雄壮的野鹿被一群猎犬追赶着冲出,慌不择路之下竟朝着山顶人群撞来。
“啊——仙鹿——?!”
“这——难道——是瑞兽——?!”
“——可这也太……”
“不好——……它撞过来了……”
“少爷小心!”
“快,快保护少爷……”
“来人,来人将这些畜生赶走……”
“……要敢伤了少爷,你们都……”
“啊——这些狗——滚开——……”
………
一时之间上山的人都乱了,野鹿在猎犬的追击下混乱冲撞,惊的赏景的人都惊呼大叫起来。
场面瞬间混乱。行之虽有心躲避,可是还是被人群推搡着不能自已。
这野鹿逃来的时机也太凑巧了些!像是被那些猎犬故意追赶过来。
只是此刻所有人都惊慌大乱,哪怕行之意识到不对也挣脱不开,就已被人群推搡着与云舟散开,越来越远。
不好!
得必须赶到云舟身边,不然……
就在行之想着要往云舟身边挤去时,他却被人一把扯住。
谁?!
惊呼声还没出口,行之只觉自己腹部被一股巨力击中。
砰——
沉闷的重响声中,行之顿时抽吸口气,嘶哑着嗓子再喊不出一个字来。
剧痛从腹部袭来,瞬间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狠狠的撕扯,挤压,顿时灼烧般的疼痛伴随着剧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的涌起,带着酸苦的胆汁味在喉咙与口腔间弥漫。
“呃呕——”
行之无力的躬缩起身子,眼泪横流,视线模糊,抽吸着像离开了水的鱼。
只是还不等他在这一击的剧痛中缓过气来,就又被一把扯摔而起。
天旋地转中行之失去了平衡,手脚无力的在空中甩摆,拼命的挠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叮——
就在这时,一道细微清脆的金石相击声在行之耳边炸开。
震的他全身一僵。只觉耳膜中只剩无尽的耳鸣回荡。
同时只见一道寒光贴着他的后劲斩落,却又被另一道寒光生生挑起。
两道短兵相接,出手极快且又隐蔽,因此在混乱中根本无人发现。
只有行之僵直了脖子,不敢乱动,眼前道道寒光闪过,一声声急促的击撞声响起,震的他耳膜发痛,无形的声波轰击着他的脑海。
此刻行之的脑海就一个声音:他,要杀我!而他,是在救我?!
只是救他的人也太过粗暴,那一拳一摔中他差点散架。
此时行之感觉五脏六腑的灼烧和疼痛还没散尽,全身骨骼就已在那人推扯拖拽下“咔咔”的**。自身就像是他手中的一块破布,被任意摆弄。
此人看似在救自己,可行之怀疑,等到了最后他还有一口气吗!?
强忍着剧痛和眩晕,行之想看清眼前的状况。只是他此刻受制于人,又哪里能看得清楚?!
随着两人的交手,行之已被他们在推来搓去间,几近晕死。
只是不时贴压着皮肉碰撞的利刃和那锋利的切割与森冷感,却又刺激的他一次次惊醒。
冷静,冷静,只有冷静下来,才有机会。
行之眩晕无力中内心一遍遍的嘶喊。
人在极度的恐惧与压力下,五官会突然变得敏锐。就如此刻的行之。
强忍着眩晕的发呕和周身弥漫的疼痛,行之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两人。
一个灰衣的中年大汉。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
自己正被这大汉提着,也是他抓了自己。
虽然大汉一开始救了自己,可是行之明白他也并非好意。不然此刻他不会不放自己离开。
大汉的功夫显然是强于老者,只是因为抓着行之,才难放开手脚。
“放——开——我——”
行之嘶哑着嗓子,目光决绝的看着大汉,等再一次被他提摔着避开利刃的一斩时,怒吼出声“不然都得死!”。
也就在这时,老者竟再次缠杀而来,手中的短刃“唰”的一挑,划响行之的咽喉。
尽管这一斩还未落下,可是锋利的刀劲已切割的行之皮肉一阵阵刺痛,爆发的杀意更是森寒可怕,几欲封禁他的呼吸。
这一刻,死亡笼罩而至,行之只觉得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握住,只要稍一用力,就会爆裂。
霎时,行之嘴唇发寒,全身僵硬,四肢颤抖,手脚冰寒,以至于连呼吸都有些凝滞。
“嗤……”
大汉轻蔑的冷笑一声,看向行之的目光中,满是不屑鄙夷。
就好像行之在他手中,是一只任他摆弄的死狗,还敢朝自己犬吠!若不是自家主子要他活着,自己早就将他碾死。
“滚——”
行之猛的咬破舌尖,借着剧痛霎时清醒,口中铁锈的腥甜弥漫,他却发疯的怒吼出声。同时手中匕首紧握,朝着大汉胸口狠狠刺去。
“找死—”
大汉暴怒,想不到一只蝼蚁也敢对自己出手。
只见他右手手腕一番,手中短刃横劈斩出,抵住老者匕首的瞬间,左臂猛的朝后一轮,将抓着的行之摔砸出去。
嘭——
皮肉夹杂着骨骼挤压碰撞的闷响传开,接着就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起——那是巨力透过皮肉传到骨骼的轰撞与摩擦。
剧痛袭来,伴随着阵阵窒息,和胸腔涌动的腥甜。
这一刻行之只觉得那一摔下的瞬间被无限拉长,长到他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坠落,和地面上每一粒石子,听见风撕裂的呼啸,看见自己胡乱挥舞的双手,以及地上扭动身体的影子。
接着就是眼前一黑,天翻地覆,耳中轰鸣不绝,整个世界蓦然一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像一架破烂的风箱在“呲啦”作响。
突然——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喧嚣叫喊,惊呼怒骂,夹杂着犬吠鹿鸣,以及地面嘈杂的脚步声。
呃啊——
无意识的嘶喊**,从喉咙扯出,伴随着一股股的温热腥甜,喷吐在地上。
痛!前所未有的疼痛,肝肠脆断。
行之只觉得全身的每一寸血肉和骨头中炸开,要将他炸成碎片。
他瘫爬在地上,只觉得身子像是一块被巨力扭紧的抹布,手脚已根本不受控制,五脏六腑都碎了。除了口中涌吐的鲜血,呛的他能张口外,其他身体的部位都好像不再是他的了。
这时,被下人护着,让人群涌挤着在另一边的云舟,看见了行之。
“不要——行之——快起来——”
他目眦欲裂的嘶吼,疯了一样的要冲过来。却被护着他的下人拼死抱住,任他各种踢打,挣扎,怒骂,哀求,也不放手。
“呵呵——云舟……少爷!”
恍惚中行之听见有人在叫他,他吃力的扭过头去,远远的看见了王云舟。
可是他在说什么啊……他听不见,只能隐约看见云舟的嘴,一张一合。
要死了吗?!终究还是没有逃脱?!原来这就是命?!
可是为什么吗啊——我不甘心……
咚——
就在这时一声震响猛的砸来,行之猩红的眼眸里映出一头逐渐变大的鹿兽,向着他撞来。
他想躲开,明明他看得清楚。可是身体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根本抬不起来。
眼看着行之就要被砸死的瞬间,他忽然动了。
身体的剧痛在这一刻消失,这一刻他清晰的感觉到地面的颤动以及嗅到那一股迎面扑压而来的温热和浓重的腥臊气。
啊——
不甘,愤怒,恐惧,怨恨……像火山一样在身体中爆发,烧的行之癫狂。
只见他猛的扑身爬起,向着另一边扑去。
啪——
一颗石子射出,重重的打在行之的膝盖窝上。
扑通——
才刚爬起的行之竟又跌倒,跌倒在撞杀而来的鹿兽身上。
然后就见一人一兽,滚落进无尽的翻涌变幻的云海茫茫中,了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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