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老爷叫你过去？！”
一个小厮跑进三少爷的院子，对正在院中与其他几家公子斗着蛐蛐的自家小公子行礼说道。
“什么？！我爹回来了？！”
正逗着蛐蛐玩的开心的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猛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厮，声音都变了。
被叫小少爷的男孩名叫王云舟，据说这个名字还是他爹王宝贵专门找了一位大儒先生给起的，就是希望他以后能有凌云之志，榜首题名，成为一个有学问有品味的文人。
只可惜他们王家自王宝贵往上数五代，都没有读书人，在王宝贵他爷爷这一代，虽然没有读书，可是却凭着他爷爷在经商一途的天赋，竟也发起了家，为之后王家的崛起打下了坚定基础。
后来到了王宝贵这一代，因为王宝贵参军习武，跟着一位将军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仗后，又在王家洒出了大量钱财后，这才谋了一个百户侯的职务，跟在总兵镇守一方，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可惜在当了大半辈子百户侯后，王宝贵的官途似乎走到了头，再难迁升，也在这几十年的官场生活中让王宝贵见识到，他这样商贾出生的武将，在官场之中根本就不被那些世家和文官放在眼里，更别说看得起，平日时常遭到排挤和嘲讽，甚至凌辱欺压，哪怕他大量钱财洒出去也很难融入真正权贵清流的圈子，在他们口中他也最多只是一个有些体面的钱罐子。
因此，为了这个执念也为了王家不败落下去，王宝贵一心想着他儿子中有人能去读书，挣回一个功名，给他们王家更更名，也好保王家富贵。
只可惜他虽有三个儿子，可是老大，老二都没有读书的天赋，倒是在经商和排兵布阵上展露了头角，因此王宝贵再怎么不甘也只能认命，让老大进了军营，老二去跑家族的生意。
如此一来，王宝贵就把所有的期许都压在了老来得子的小儿子王云舟身上，从小没有叫他练过武和接触过算盘，毕竟老大老二的前车之鉴让王宝贵一直觉得是他教了老大王文轩拳脚功夫，这才使得老大不爱读书，成天就爱舞刀弄枪，最后跑去了军营；而老二王文豪则是因为他娘子那时掌管着王家各种生意，又时常叫各商铺管事报账，核算盈利，从而耳濡目染下生了做生意的心思，这才读不进去书，成天就往外跑，满身的铜臭味。
所以老三王云舟，绝不能再走上老大老二的老路，为此王宝贵从小就绝了王云舟习武和经商的路，不让他练武也决计不让他去碰钱财，只让他读书。
因着这个关系，和老三又是家里的幺儿，除过读书上对他严苛一些，其他事情上对他都是有求必应，宠着溺着，当成王家的宝贝旮瘩来养。
也不知道是王家祖宗显灵还是王宝贵给夫子庙上供的供奉感动了夫子，又或者王云舟这名字沾了大儒学者的文气，王云舟在读书一途上竟还有些天赋，起码比他大哥二哥强，这可叫王宝贵老怀欣慰中又感动不已，觉得王家终于要摆脱商贾之家和一家子莽夫之名了。
可惜王云舟在读书一途是有些天赋，可是也就是有些天赋而已。
“我爹他叫我干什么？！”
王云舟脸色有些发白，在顾不上他的蛐蛐，声音都有些发颤。
如果说王府还有谁是王云舟最不想见的人，那非他爹王宝贵莫属。也就只有他爹王宝贵，能镇的住他这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王云舟的话没人能答，请他的小厮只低着头不敢出声，其他人同样想不通王老爷突然叫王云舟什么事。
“行之，行之呢？！”
王云舟猛的想到什么，朝着书房跑去。
“小少爷……”
来叫王云舟的小厮见他不仅不跟自己去，反而跑了，只连忙跟了上去。
“砰——”
一把推开书房的门，王云舟冲了进去，同时口中叫道“行之，行之，快，我爹回来了！”
然而书房之中哪里有人？！更没有王云舟口中的行之。
“不是说要在书房看书吗？！去了哪里？！”
王云舟看着书桌上墨迹并未完全干涸的字迹，疑惑说道。
“来不及了，先看看有什么？！”
王云舟焦急的一把抓起书桌上叠放的文章，那些都是学堂成夫子所将的课业，只是他懒得完成，就让行之帮自己写了。
原来王云舟口中的“行之”是他的书童，是三年前被卖到王府的一个孤儿。
虽然不明白他爹找他为了什么，但是王云舟明白，每次都是要询问他的课业的，只是他爹自己都是个大老粗，又不懂这些课业，还老是爱考究他，真是……（狗拉耗子）
王云舟心里嘀咕，却是不敢真把这些话说出来，不然传到他爹耳朵里，非打死他不可。
“这呆行之，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关键时候进掉链子…”
王云舟不敢抱怨他爹什么，所以把心中的不满怨气就都怪在书童行之身上。
“小少爷～”
来叫王云舟去见老爷的小厮，见小主子坐在书桌前，一边翻看着文章，一边嘀咕着什么，像是忘了老爷叫他去的事，不由怯怯的轻唤一声，提醒着他。
“别吵！没看小爷我正忙着？！”
翻看着文章的王云舟，满脸的不耐烦和焦躁，很是气急败坏的骂道“这蠢货行之写的什么啊，还这么多，不是说了让写少些，本少爷好记，还写这么长？！每次都背的我头疼！”。
翻看了几篇，隐约中想起这都是成夫子布置的课业，但是那些课业他当时没有认真听，也听不太懂，只叫行之好好去学，去想，好完成了给他再说说。现在行之不再，写下的没人给他讲解，他当然看不懂也记不下。
“还不快去给我叫行之去，看他死哪去了？！”
王云舟恼火的一拍桌子，把手中的文章撒的满地都是，朝着跟来的小厮们吼道。
“去，去找了！行之被老爷问话呢！”
一个年纪略大一点的小厮从院外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见王云舟发火，连气都来不及换，就慌忙说道。
扑通——
王云舟一屁股滑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全无，愣愣的看着那刚跑进来的小厮，嘴唇抿动了几次，最后才声音干涩的问道“行之，被我爹叫去问话了？！”
“爷～您没事吧？！地上……”
“小少爷，您没伤着吧？！快起……”
“是，是的。听说是老爷在书阁撞见了行之，这才被叫了过去！”
见王云舟突然跌坐在地上，书房中的小厮和丫鬟慌忙扑了过去，担心他出了什么事，伤到哪里。
王云舟书读的好不好，他们这些做下人的管不了也不敢管，自有王老爷去管；可若王云舟身子哪里不舒服或者伤了自己，那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别想逃过，必定要被老夫人惩处，甚至一顿板子后发卖出去。
“快去找我娘！就是我爹要打死我！”
王云舟听小厮说行之在书阁被他爹撞上，心中全然慌了，明白他的那些骗他爹的手段只怕全都被揭穿了。
“老祖宗在吗？！”
突然王云舟又想到什么，朝屋内小厮和丫鬟们叫道。
“老太太去老君山庙上香去了。”
一个丫鬟怯怯不安的说着，一边跪行着将地上散落的纸张收起。
“完了，完了，这下我死定了。”
王云舟急红了眼睛，茫然的不知所措，脸上全是对即将面临他爹怒火的恐惧，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就在王云舟这边鸡飞狗跳，乱成一片时，前面王老爷的书房中，王老爷正和颜悦色的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说着话。
只是这孩子一身小厮打扮，瘦骨嶙峋的，虽然王老爷神情和蔼可亲，可是他还是被吓的颤颤巍巍，不敢抬头。
“你很喜欢读书？！”
“小的，跟着小少爷认得一些字。”
“云舟，他对你好吗？！”
“小少爷人很好，很照顾小的。”
“我听说成夫子说云舟的字写的比以前好多了。他也教你了吗？！”
“小少爷聪慧，书读的好，字也写的好，成夫子常夸他呢！小的粗笨，学的不好！”
“哈哈哈……你这孩子，很谦虚，很聪明！”
“小的，不敢！”
“这些书是云舟要你找的？！”
扑通——
低压着头回话的行之直直跪下，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重的声响，战战兢兢的说道“有，有小少爷要看的，也有小的私自拿的。老爷小的不是偷书，小的看了就都还回去了。小的以后不敢了。”
“快起来，我又没说什么，看把你吓的。喜欢读书是好事啊，好事……我王家什么时候也才能有这样出息的孩子啊……”
王宝贵目光深深，看着跪在脚下的行之，一脸感慨怅然。
错乱的脚步声中，王云舟在一群小厮和丫鬟的簇拥下进了院子，看到跪在地上的行之，身形猛的一僵，定下了脚步，却又在对上他爹的目光后，牵强的扯着脸一笑，只是那笑比哭还不如。
“爹～～他是我的书童，有些傻愣愣的，若惹您老生气了，我回去收拾他，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王云舟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但又不敢多看行之，只强颜欢笑的来到王宝贵身前，讨好的把茶端起，送到王宝贵嘴边。
“呵呵，呵呵，哈哈哈……你的书童，还傻愣愣的？！”
王宝贵接过小儿子递送来的茶，看着他笑的前俯后仰，就像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一样。
王宝贵这突兀的大笑和那直勾勾的目光，让王云舟一阵阵惊慌无措，却又不得不硬着陪着他笑。
“是啊，爹～你都不知道他干起事来有多傻，总是慢吞吞的，跟呆子一样。不过他性子好，做事呆些却心细。所以跟在我的书房伺候，倒是挺顺手的。”
“性子好，心细，跟着你当书童倒也不错。快把你的小书童扶起来吧？！跪在地上算什么事。”
王宝贵掩去眼中的无奈与悲痛，目光宠溺的看着幺儿，轻轻扣着茶碗，低头押了一口。
“嗯～爹！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王云舟连忙跑过去拉起行之，在王宝贵不注意间对行之使着眼色，无声息的问他怎么回事。
行之微不可察的摇摇头又点点头，示意他没事。
而两人却不知道他们的一切都落在了王宝贵半阖的眼皮下，嘴角微不可察的一抽。
就在这时，一阵凄哀的叫唤声伴随着朱玉相击的叮当声传来，就见王夫人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被一少妇搀扶着急步而来，还没进院子哀怨的啼哭声就已扑涌而来。
“冤家，我那苦命的冤家，你何苦又惹你爹不高兴呢？！
你这孽儿，我上世是欠了什么债，叫你这个混不吝的投到我的肚子。
你大哥去军营了，我成年数月的见不到；
你二哥没个正形，一年四季往外跑；
我以为我是个福薄的，就孤守这么些四四方方的院子，了此残身。
不想上天垂怜，漫天神佛护佑，让我老蚌生珠有了你。
谁成想，你这混世魔王是来讨债的……
老爷啊～～您消消气，别和那浑球置气，不值当！
你打了他没什么，可气坏了身子，要我们这一大家子怎么办啊？！
孽障，你这是要干什么呀？？就不能好好读书，要气死你娘我吗！？
老爷，我知道您的苦心，都是为了那孽障好！
可是您下手轻些啊！
那孽障终究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老祖宗的命根子。
若是打出个好歹，要我怎么活？！
跟老祖宗如何交待……”
看着这一幕，王宝贵的脸色瞬间一阵白一阵红，端着茶碗的手的止不住的一抖，嘴唇发颤，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微扬头，深吸口气，闭了下眼，将眸中所有的悲恸无奈，凄然疼痛深深咽下，等再睁开眼时，又是一脸平静和蔼的神情。
“娘～～娘～～”
王云舟没想到他娘来的这么快，自己前脚刚到，她就赶了过来，生怕自己被爹打的重了，心中很是感动。同时他又觉得他娘这戏过了，只顾着演却也不看看情况，这下尴尬了吧？！
因此他慌忙上前，连忙扶住他娘，想着赶紧打断这苦情大戏，却不想王夫人一时太过入戏以至于没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扯搂进怀里，口中“心肝宝贝”叫唤个不停。
“咳咳，咳咳……夫人～～我就是看看云舟的课业，没有打他。”
王宝贵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两声，再次端起茶碗，深深饮下一口。
“没打？！”
王夫人这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王宝贵后，拉着怀中王云舟上下打量，发现自己的宝贝旮瘩完好无损，丝毫没有被打的痕迹。
“娘～～爹就是查看查看儿子的课业，才舍不得打儿子呢！”
王云舟拉着王夫人衣袖撒娇，同时还不断对她使着眼神，无声息的开口说道，谢谢娘，儿子知道您最疼儿子。
“你这混不吝！知道对你好就好。”
王夫人嗔怪的瞪了一眼王云舟，目光中满是宠溺，随即一改之前的凄然哀痛，款款上前，对王宝贵盈盈一笑，转身将随来丫鬟手中的糕点接过，放到他跟前，温柔说道“老爷，您尝尝这是我给你亲手做的点心！”
丝毫没有前一刻哭闹哀怨的模样，似乎那一切就不曾发生一样。
见此，王宝贵也没戳破，只捏了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起来。
“夫人手艺越发好了，比那珍酥斋的都可口。”
“老爷爱吃就好。”
王夫人温柔娇笑，目光瞟过行之，眉头微微一蹙，端着丫鬟奉上的茶碗押了一口。
“云舟，这不是你的书童吗？！怎么也在这？！”
“娘～我叫他去书阁给我找书时，与爹碰上了，爹就叫来问我学业情况。”
“老爷，舟儿课业如何？！这书童懂吗？！”
王夫人轻轻拨着茶碗，悄悄打量王宝贵的脸色，心中猜测着他对舟儿让书童代写课业的事知道了几分。
“呵呵，挺好，都挺好。”
王宝贵目光戏谑的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行之身上，心中凄然一叹，慈母多败！终究是我王家没那福分！不肖子孙愧对先祖啊！
“这些是舟儿写的吗？！”
王夫人看着小厮手中捧着的文章，目光不经意的掠过王云舟，见他神情自若，便笑着拿起，捧到王宝贵眼前，让他去看。
“云舟的字比之半年前，果然精进不少。”
王宝贵看着眼前的白字黑子，很是欣慰，对王夫人指着几处写的好的，夸赞。
“爹，儿子今后会更加努力的！”
王云舟悬着的心放下一半，目光悄悄留意着王宝贵的脸色，想看出他是否真的相信这些文章是自己作的？！
“我儿辛苦了。他日定当榜上有名，光宗耀祖。叫那些世家和酸秀才也知道，我王家照样有学士文人！”
王宝贵老怀欣慰，看着王云舟的目光中满是期待和疼爱，以至于整个人都激动的站起。
“好孩子，好好陪着我儿读书，以后老爷定给你一个体面。”
王宝贵将手中文章递给身后小厮，示意他收起，又让小厮把行之从书阁找来的书还给他。
“谢老爷！小的定会好好服侍小少爷读书！不负老爷期许。”
行之连忙接过书，对着王宝贵跪拜下去。
见此，王云舟虽不大明白行之怎么又跪了下去，但也连忙说道“爹，儿子必定勤学苦读，争取早日金榜题名的。”
“哈哈哈哈……我儿聪慧，有这志气也不愧我求大儒为你起的云舟之名！咳咳咳……”
王宝贵开怀大笑，笑的整个人都在轻颤，以至于眼角微微泛红，喘咳起来。
“老爷～你别太激动，过喜过悲易伤身子。”
王夫人连忙起身，轻轻拍着王宝贵的后背，为他顺气。
“夫人放心，就是看我儿如此懂事又聪明，哄的老爷我太高兴了。”
王宝贵目光戏谑的扫过王云舟和王夫人，最后意味深长的落到行之身上，对身后随从招手吩咐。
“去把我带回来的书卷古籍和上好的文墨给小少爷送过去。你们也别杵在这了，好好回去读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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