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胡姓刘,是户部清吏司的主事,正六品。官不大,但管的就是商税。
他盯着楚明月看了半晌,那张脸绷得像块风干的腊肉。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幡旗的响,排队的人也不排了,都挤在门口往里瞧。
“殿下,”刘主事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咬得硬,“下官是奉部令查账,至于旁人是否偷漏税银,自有章程处置。殿下还是先让下官看过账本再说。”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眼神里那点不耐烦藏不住。楚明月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前世在职场,那些资历老的也常这么看她,觉得她年轻,觉得她是个女人,好拿捏。
她笑了笑,侧身让开:“阿九,搬账本。”
阿九应了声,从柜台后抱出三本蓝皮册子,又拿出个木匣,里头是厚厚一叠票据。刘主事带来的两个书办上前接过,在旁边的条案上摊开,手指蘸了唾沫,一页页翻。
算盘珠噼啪响起来。
楚明月不着急,自己在主位坐下,让玲珑沏茶。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沏出来汤色清亮,她慢悠悠喝着,偶尔抬眼看看门外——钱老板不知何时又溜回来了,躲在人群后头,伸着脖子往里头瞅。
两人目光对上,钱老板缩了缩脖子,但没走。
一炷香过去。
书办额头见了汗。算盘越打越慢,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眼刘主事,欲言又止。
“如何?”刘主事问。
“账……”书办咽了口唾沫,“账目清楚,票据齐全。七日来,共售胭脂五百六十盒,得银五千六百两。按市税三十税一,应纳一百八十六两六钱。已……已全额预缴至西城税课司。”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刘主事脸一沉:“票据呢?”
书办递上张盖了红戳的税单。日期是明月坊开张第三日,数额分毫不差。
堂里一片死寂。
门外有人小声嘀咕:“还真缴了……”
“不止缴了,”另一个接话,“还预缴了。这不摆明了不怕查么?”
刘主事捏着那张税单,指节发白。他盯着楚明月,楚明月也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冷得很,像冰面上浮着层日光。
“刘大人,”她放下茶盏,“账查完了,税也验了。现在,该聊聊举报之人的事了吧?”
刘主事喉结动了动:“殿下,举报之人身份保密,这是规矩……”
“规矩是规矩,可诬告反坐,也是规矩。”楚明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身量不算高,但站得直,气势竟压过这六品官一头,“今日刘大人兴师动众来查账,门口这么多百姓看着。若查不出问题,就这么走了,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户部的人听风就是雨,公主做个正经生意还要被刁难。这话传出去,损的是朝廷的体面。”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刘主事额角青筋跳了跳。他今日来,本是收了钱老板的银子,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一个下马威。哪想到账做得这么干净,税还预缴了——这哪像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分明是个老练的商人!
“殿下,”他勉强挤出句话,“下官也是依令行事……”
“本宫明白。”楚明月打断他,转身从柜上拿起一盒胭脂,又朝玲珑伸手。玲珑会意,从发间拔下根银簪递过去。
楚明月用簪尖挑了点胭脂膏,抹在簪身上。银白映着绯红,煞是好看。她举着簪子,走到门口,面向围观的百姓。
“诸位都看见了,”她扬声说,“这是明月坊的胭脂,银簪试过,不变色。为何不变色?因为里头没掺铅粉,没加那些伤脸的脏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后的钱老板。
“可有些铺子,卖的胭脂便宜,里头却掺了铅粉。铅粉是什么?久用伤肌,重则溃烂。这样的东西,卖五两一盒,是便宜了银子,还是贵了脸面?”
人群哗然。有妇人惊叫:“真的假的?”
“真假自辨。”楚明月走回堂中,把银簪往刘主事面前一递,“刘大人不妨也试试——就拿瑞丰祥的胭脂试。若试出铅粉,那便是坑害百姓,该不该罚?若没试出,本宫当众给钱老板赔罪,这铺子,明日就关。”
刘主事盯着那根簪子,像盯着一尾毒蛇。
试,万一真试出来,他今日就成了公主手里的刀。不试,众目睽睽,他这官威就算栽在这儿了。
“大人!”门口的钱老板终于忍不住,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大人明鉴!草民、草民铺子里的胭脂都是正经货,绝无铅粉!”
“那试试?”楚明月挑眉。
“试、试就试!”钱老板咬牙,从怀里掏出个瓷盒——正是他铺子里最畅销的“芙蓉胭脂”。他打开盖子,手指哆嗦着挖了一块,抹在银簪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抹红。
一秒,两秒,三秒。
银簪上的胭脂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开始泛灰,然后变黑。像墨汁滴进清水,丝丝缕缕渗开,最后整块都成了乌黑色。
“啊——!”有妇人尖叫。
钱老板腿一软,瘫坐在地。
刘主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只剩疲惫:“钱富贵,你还有何话说?”
“大、大人……”钱老板爬过来,想抱他的腿,被书办拦住。他转向楚明月,涕泪横流:“殿下!殿下饶命!小的、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楚明月没看他,只看着刘主事:“刘大人,现在能抓人了么?”
刘主事挥手,两个书办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钱老板。钱老板挣扎着喊:“大人!小的愿意补税!双倍!不,三倍——”
声音渐远,被拖出门去了。
人群炸开了锅。有骂奸商的,有庆幸没买他家胭脂的,还有急着要退货的。楚明月走到门口,提高声音:
“诸位,今日之事,大家都看见了。明月坊做的,是干干净净的生意。往后诸位来买胭脂,银簪随便试,有一盒掺假,本宫十倍赔。”
说罢,她转身回堂。玲珑机灵,立刻招呼伙计:“今日还剩二十盒,要的赶紧!”
人群又涌向柜台。
刘主事还站在堂中,看着楚明月,眼神复杂。许久,他拱手:“殿下好手段。”
“本宫只是不想让人当傻子。”楚明月淡淡道,“刘大人今日辛苦了,喝杯茶再走?”
“不必了。”刘主事摇头,“下官还要回部里复命。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今日得罪的不是钱富贵,是他背后的人。往后,还望小心。”
楚明月笑了笑:“谢大人提点。”
刘主事走了。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算盘声和门外隐约的喧哗。阿九走到楚明月身边,低声说:
“他最后那句话,是提醒。”
“嗯。”楚明月望着门外渐渐散开的人群,“户部李侍郎,是钱富贵背后的靠山。今日我打了他的狗,他迟早要找回场子。”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等他出招。”楚明月转身,往楼上走,“倒是你,那五百两银子,该动动了。”
阿九跟上去:“名单上的人,已联系了三个。两个愿来,一个……死了。”
楚明月脚步一顿:“死了?”
“三日前,淹死在护城河里。”阿九声音平静,“说是失足。”
楚明月没说话。她走到二楼窗边,看着街上渐渐亮起的灯火。暮色已深,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头蛰伏的巨兽。
“你从前的主子,”她忽然问,“杀人灭口,都这么干脆么?”
阿九沉默。
楚明月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暗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紧。她想起他那句“沾过血”,想起夜袭的黑衣人,想起他手下那些“能用但不干净”的人。
“阿九,”她说,“你若想走,现在还来得及。”
阿九抬眼:“殿下要赶我走?”
“不。”楚明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灯下她的脸很柔和,但眼睛亮得慑人,“我是说,你若留下,往后这种事不会少。今天死的是你旧部,明天可能就是你,是我。”
阿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若真死了,也不过是还回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楚明月听出了一股狠劲。是狼掉进陷阱里,宁可咬断腿也要挣出去的那种狠。
“好。”她点头,“那从今往后,你我的命,就捆在一块儿了。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一起担着。”
她伸出手。阿九看着那只手,小小的,白皙的,指尖还沾着一点胭脂红。他慢慢抬起手,握住。
很暖。
窗外,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三更了。
而此刻,城西李侍郎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李侍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张纸条,是刘主事方才让人悄悄送来的。上头只有一行字:
“公主非池中物,钱富贵已废,早作打算。”
他盯着那行字,半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苗蹿起,映亮他阴沉的脸。
“楚明月……”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渐冷。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压低的声音:“老爷,沈太医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李侍郎抬眼:“请。”
门开了。沈清辞一身白衣,披着夜色走进来,脸上依旧温润,但眼底有藏不住的阴郁。
“李大人。”他拱手。
“沈太医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沈清辞在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下官新制的‘玉容散’,敷面可驻颜。想请大人……帮个小忙。”
李侍郎盯着那瓷瓶:“什么忙?”
沈清辞笑了,那笑温温柔柔的,却让人脊背发凉:
“下官想请大人,在下次宫宴时,将这瓶东西……‘送’给明月公主。”
烛火猛地一跳。
窗外,夜色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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