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处置完淘刷洞，日头已升高一些，河面碎金粼粼，雾气渐散。陈远取出压缩饼干，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咀嚼。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堤身上，如同鹰隼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这时，对岸下游一个人影攫住了他的视线。
是个穿着蓝色工装、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正蹲在河边摆弄一台仪器。距离稍远，但陈远认出那是水准仪，用于观测水位。她选择的测点，隐蔽在一丛茂密的芦苇之后，而且那位置似乎是一个小型回水湾，水面有细微的漩涡纹理。
陈远眯起眼。依据水力学原理，测点应设于顺直河段、水流平稳、不受岸边地形和植被扰动的位置。芦苇丛会扰动流态，回水湾容易导致水位壅高或降低，都不是理想选择。这样测出的数据，代表性存疑，甚至可能产生误导。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站起身，朝对岸挥手，提声喊道：“喂——同志！”
声音越过河面，显得有些空茫。对岸的姑娘似乎没有听见，仍低着头专心调试仪器。
陈远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运起在部队喊口令的丹田之力，再次喊道：“那位测量员同志——！你的测点位置欠妥——！水流受扰——！数据恐有偏差——！”
这一次，对岸的姑娘终于抬起头望过来。距离尚远，面目不清，但她站直了身子，手搭凉棚向这边张望。
陈远继续呼喊，辅以手势，指向她上游数十米外一处开阔河岸：“请往上游移——！避开芦苇——！择开阔水面——！”
河对岸，方静蹙着眉，望着对岸堤上那个模糊的身影。晨光晃眼，她眯眼细看，依稀是个穿着旧军装的男子，正用力朝她挥臂呼喊。风声水声交织，语意难辨，只“测点”、“不准”几个字眼断续飘来。
她下意识地回看自己选的位置。这台老水准仪已是水利站最好的家当，用了很多年。这个测点也是沿用了多年的“老位置”，就在旧水位尺旁边。以往师傅带她的时候，就是在这里观测的。有什么不妥吗？
但对方的呼喊急切，手势明确地指向她上游那片开阔地带。方静略一迟疑。她并非科班出身，是顶替父亲进的水利站，跟着老师傅学了几年，平日就是测测水位、看看雨量、填填报表。对于测点选址的讲究，师傅没细说过，只讲“老位置，错不了”。
或许……真的有问题？
她咬了咬下唇。站里就她一个年轻技术员，老站长常年卧病，她报上去的数据，直接关系到防汛调度。万一有误……
想到此处，她不再犹豫。手脚利落地收拢三脚架，抱起水准仪，向上游走了几十米，找到一处岸坡平缓、水面开阔、无芦苇无回水湾的地方。重新架设仪器、调平、对准下游的水尺。
当她再次俯身凑近目镜时，微微怔了一下。从这个位置看到的水尺刻度，似乎和刚才在芦苇丛后观测的略有差异？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不同？她不敢断言，但心头那点因被打断工作而生的微愠，悄然化作了些许不安与好奇。
对岸那个退伍兵，好像……有点门道？
陈远见对方从善如流，略微颔首，不再呼喊。重新蹲下身，审视那个危险的淘刷洞，心下却记了一笔：水利站技术员，女性，能纳言，或可接触。
接下来的巡查，他更为审慎。又陆续发现几处鼠洞、裂缝、人为踩踏破坏坡面等较小隐患，都一一记录、拍照。近午时分，行至一段老旧的水闸前。
闸是小型节制闸，钢筋混凝土筑成，表面水渍苔痕斑驳，闸门紧闭，启闭机的摇把锈蚀成了疙瘩。旁边的水位尺，刻度几乎被污垢遮蔽，难以辨识。陈远仔细检查闸体与两岸堤坝的衔接处，在左侧发现一道纵向裂缝，不算宽，但绵长，从闸顶一直延伸到接近水面的地方。用手指触摸裂缝边缘，有湿凉之感。
“伸缩缝老化，或者是地基不均匀沉陷……”他在笔记本上记录，并拍了特写。这座闸显然已废弃多年，但若遇大洪水需要它分洪控流，这道裂缝就是致命的弱点。
全部巡查完毕，日头已过中天，阳光灼人。陈远骑上自行车返程，工具包比出发时更沉了些——里面装了几份从不同隐患点取回的土样与碎石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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