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要讲的这个,表面上喜庆,实则邪门得很——纸人迎亲。
这事儿发生在民国的时候,是我爷爷亲历的。我小时候,爷爷经常给我讲这个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春天,黑水村来了个扎纸匠,姓吴,四十来岁,带着个十二三岁的哑巴徒弟。吴师傅手艺极好,扎的纸人纸马,跟活的一样。尤其是纸人,眉眼生动,神态各异,有次他扎了个童男童女,放在铺子门口,路过的人都以为是真孩子。
吴师傅在村东头租了间铺子,开张做生意。那会儿兵荒马乱的,死人多,办白事的也多,吴师傅的生意不错。但他有个怪规矩:第一,不扎红衣纸人;第二,不接阴婚的活儿;第三,天黑后铺子关门,任谁敲门都不开。
村里人都说,吴师傅懂规矩,知道纸扎这一行忌讳多。
吴师傅的哑巴徒弟叫小石头,长得眉清目秀,就是不会说话。他在铺子里帮忙,学手艺,手脚麻利,悟性高。吴师傅很疼他,当亲儿子一样。
变故发生在那年秋天。
村西头张财主家的独子张少爷,得急病死了,才十九岁。张财主老来得子,悲痛欲绝,花重金要给儿子办一场风光的葬礼。他找到吴师傅,要扎全套的纸扎:童男童女、金山银山、车马轿子,应有尽有。
吴师傅接了活儿,带着小石头日夜赶工。扎到第七天,该扎童女了。按规矩,童女要穿红衣,扎红绳。可吴师傅就是不扎红衣,非要扎蓝衣。
张财主不乐意了:“吴师傅,童女哪有穿蓝衣的?不吉利!”
吴师傅摇头:“张老爷,红衣纸人容易招邪,我不能扎。”
“我加钱!”
“不是钱的事,是规矩。”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张财主怒了:“你不扎,我找别人!定金退我!”
吴师傅叹气,退了定金。张财主另找了个扎纸匠,扎了红衣童女,还扎了八个红衣纸人丫鬟,排场极大。
出殡那天,队伍浩浩荡荡,纸人纸马排了半里长。可走到半路,怪事发生了。
那八个红衣纸人丫鬟,突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真的动了。她们原本被竹竿挑着,由人扛着走。可走着走着,扛的人觉得肩上一轻,纸人自己飘起来了,飘到队伍前面,排成两列,像是在引路。
接着,那个红衣童女也动了,她从车上飘下来,走到张少爷的棺材旁,伸手摸了摸棺盖,动作轻柔,像个真人。
送葬的队伍吓坏了,扔下东西四散而逃。棺材没人抬,“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棺盖摔开一条缝。
张财主又惊又怒,认为是吴师傅搞的鬼,带人砸了吴师傅的铺子。吴师傅不争不辩,收拾了东西,带着小石头就要走。
临走前,他对张财主说:“张老爷,纸人穿红衣,染了活人阳气,容易成精。你好自为之吧。”
张财主不信邪:“少唬人!就是你在纸人里做了手脚!”
吴师傅摇摇头,不再多说,带着小石头离开了黑水村。
他们走后,怪事接二连三。
先是张财主家夜夜有动静,像是很多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家丁壮着胆子去看,看见院子里站着八个红衣纸人,一动不动。可等叫来人,纸人又不见了。
然后是有村民半夜看见,张少爷的坟前,有个红衣女子在烧纸,走近了看,那女子没有脸——是纸人。
最邪门的是,张财主梦见儿子托梦,说在下面孤单,要娶亲。张财主问娶谁,儿子说,就要那个红衣童女。
张财主吓醒了,第二天就去坟上看,果然,那个红衣童女纸人,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在了儿子坟前,身上还披了块红盖头。
张财主这才信了吴师傅的话,赶紧让人把纸人烧了。可怪事没完,烧了纸人,家里闹得更凶了。张财主的夫人开始说胡话,说儿子回来了,要带她走。
张财主没办法,派人四处寻找吴师傅,想请他回来化解。找了半个月,终于在邻县找到了。吴师傅起初不肯回来,张财主跪地哀求,又出重金,吴师傅才勉强答应。
回到黑水村,吴师傅先去看了张少爷的坟。坟前有烧纸的痕迹,还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纸人那种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的印子。
吴师傅又去了张财主家。一进院子,他就皱起眉头:“好重的阴气。”
他让张财主准备几样东西:黑狗血、公鸡血、糯米、红线,还有一面大铜镜。然后,他让所有人离开院子,只留自己和小石头。
那天晚上,村里很多人都听见张财主家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跑,还有纸片被撕裂的声音。但没人敢去看。
第二天早上,吴师傅出来了,脸色苍白,手里拿着八个小小的纸人,都是红衣的,但已经被撕碎,用红线绑着。
“暂时压住了。”吴师傅对张财主说,“但治标不治本。你儿子执念太深,非要娶那个纸人。纸人已经成精,有了灵性,烧不掉了。唯一的办法,是做一场法事,让它们‘完婚’,了却心愿,才能超度。”
“纸人……和死人完婚?”张财主目瞪口呆。
“阴婚。”吴师傅说,“活人配阴婚我不管,但纸人配阴婚,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事儿棘手,我得准备准备。”
吴师傅要准备七天。这七天里,他闭门不出,连小石头都不让进他房间。村里人只看见他房间的灯整夜亮着,偶尔传出剪刀剪纸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念咒声。
第七天晚上,吴师傅出来了,抱着一个大纸箱。他对张财主说:“今晚子时,去你儿子坟前。记住,只准你一个人去,带上这个箱子。到了那儿,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摆出来,然后磕三个头,说‘儿啊,爹给你娶亲了’,说完就走,别回头。”
张财主战战兢兢:“箱子里是什么?”
“你别管,照做就是。”
子时,月黑风高。张财主抱着箱子,哆哆嗦嗦来到儿子坟前。坟前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两把太师椅,椅子上空无一人,但椅子上方,各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囍”字。
张财主腿都软了,想起吴师傅的交代,硬着头皮打开箱子。
箱子里是一套完整的纸扎婚庆用品:两个纸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大红喜服,男的像张少爷,女的像那个红衣童女,但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还有纸扎的花轿、唢呐、锣鼓,一应俱全,但都只有巴掌大小,做得极其精致。
张财主把东西一一摆出来,摆成一个迎亲的场景:花轿在前,新郎新娘在后,乐队在两边。摆好后,他跪下磕了三个头,颤声说:“儿啊,爹给你娶亲了。”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吹过,纸扎的东西突然动了起来。
不是被风吹动,是自己在动。花轿抬起来了,虽然抬轿的是纸人,但轿子离地三寸,晃晃悠悠。乐队开始“奏乐”,虽然没声音,但纸人的动作像是在吹拉弹唱。新郎新娘手挽手,朝张财主鞠了一躬。
然后,整个迎亲队伍,朝着坟后的小路走去,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张财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回家。第二天一早,他带人去坟上看,那些纸扎都不见了,坟前多了一对脚印,一大一小,像是新郎新娘留下的。
从那以后,张财主家再没闹过鬼。但村里开始流传,夜里有时能看到迎亲的队伍,全是纸人,悄无声息地走着,见人就躲。
吴师傅做完这场法事,大病一场,躺了半个月才好。病好后,他对小石头说:“石头,师傅这行,损阴德。我死后,你别干这个了,找个正经营生。”
小石头比划着问为什么。
吴师傅叹气:“纸扎这东西,沾了人气,容易成精。尤其是红衣纸人,最是邪门。我年轻时不懂事,扎过一个红衣纸人,结果……唉,不提了。总之你记住,宁扎白衣,不扎红衣;宁扎车马,不扎人形。”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
事情过去半年,看似平息了。可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个逃荒的女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女人病重,倒在村口,被吴师傅救了。
女人叫秀娘,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丈夫死在战乱中,她带着女儿一路乞讨到此。吴师傅心善,收留了她们,让秀娘在铺子里帮忙做饭洗衣,小女孩跟小石头作伴。
小女孩叫小红,长得水灵,尤其是一双大眼睛,跟会说话似的。小石头很喜欢她,虽然不能说话,但比划着教她识字,扎纸人给她玩。
秀娘在吴师傅的照顾下,身体渐渐好转。村里人都说,吴师傅老光棍一个,秀娘年轻守寡,倒是般配。可吴师傅对秀娘始终以礼相待,从无非分之举。
第二年春天。
张财主突然暴毙,死因蹊跷:半夜死在卧室,身上没有伤口,但脸色惊恐,像是被吓死的。更怪的是,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纸人,红衣,女相,脸上用血画了五官。
吴师傅看到那个纸人,脸色大变:“这东西怎么还在?”
原来,当年那八个红衣纸人丫鬟,吴师傅只收了七个,还有一个怎么也找不到。没想到,竟在张财主手里。
张财主下葬后,他家又开始闹鬼。这次不是纸人,是张财主自己的鬼魂。他夜夜在家哭嚎,说错了,不该拆散他们。
村里人听不懂,但吴师傅明白。他私下对九叔公说:“张家要出大事。”
果然,张财主死后第七天,他儿子张少爷的坟炸了。
不是被人炸的,是自己炸的。那天夜里,有人听见坟地方向传来巨响,第二天去看,张少爷的坟裂开一个大口子,棺材露在外面,棺盖掀开,里面空空如也,尸体不见了。
同时不见的,还有秀娘的女儿小红。
小红那天下午在村口玩,天黑没回家。秀娘找遍全村找不到,哭得死去活来。吴师傅也急了,带着小石头四处寻找。
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在张少爷的坟前找到了小红的一只鞋。
秀娘看到鞋,当场昏死过去。吴师傅抱着鞋,老泪纵横:“造孽啊……造孽啊……”
原来,当年张少爷要娶的,根本不是纸人,而是活人。他生前看中了邻村一个姑娘,但那姑娘已有婚约。张少爷相思成疾,一病不起,临死前还念念不忘。张财主为了让儿子瞑目,就想办阴婚,可那姑娘家不愿意。张财主就找了吴师傅,要扎个像那姑娘的纸人,给儿子配阴婚。
吴师傅拒绝了,因为这是大忌:纸人若照活人模样扎,会吸走活人的魂魄。张财主另找他人扎了纸人,但画师没见过那姑娘,只能凭想象画,所以纸人没有五官。
后来那姑娘还是嫁人了,但婚后不到一年就病死了。她的魂魄无处可去,就附在了那个红衣纸人上。所以纸人才会成精,才会缠着张少爷。
而小红,长得跟当年那个姑娘有七分像。张少爷的鬼魂见到小红,以为是那姑娘转世,就掳走了她,要完成当年的阴婚。
吴师傅讲完这段隐情,九叔公问:“那现在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吴师傅咬牙,“开棺,找到张少爷的尸骨,烧掉。鬼魂没了依托,就会散去。”
“可尸骨不见了。”
“我知道在哪。”吴师傅说,“在张家祠堂。”
原来,张财主死后,张家乱成一团,没人管祠堂。吴师傅早就怀疑,张少爷的尸骨被鬼魂自己搬回了家——鬼魂都有归家之念。
当晚,吴师傅、九叔公,还有几个胆大的汉子,悄悄摸进张家祠堂。
祠堂里阴森森的,供桌上点着两盏长明灯,火光摇曳。供桌后面,摆着一口棺材,正是张少爷那口。棺盖虚掩,里面黑漆漆的。
吴师傅让人把棺材抬到院子中间,浇上煤油,准备烧掉。可就在要点火时,祠堂里突然响起小孩的哭声。
是小红的声音,从祠堂深处传来。
秀娘一听,就要往里冲,被九叔公拉住:“别去,是陷阱!”
果然,小红的声音飘忽不定,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吴师傅拿出罗盘,指针疯转,说明这里阴气极重。
“不止一个。”吴师傅沉声说,“张少爷,那姑娘,还有张财主,都在。”
话音刚落,祠堂的门“砰”地关上。长明灯熄灭,院子里一片漆黑。
月光下,他们看见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不,是纸人。八个红衣丫鬟,一个红衣童女,还有张财主、张少爷的纸像,全都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纸人群后,站着三个人影:张财主、张少爷,还有一个红衣女子,正是当年那个姑娘。女子怀里抱着小红,小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秀娘看见女儿,又要冲过去,吴师傅拦住她,对那红衣女子说:“姑娘,冤有头债有主。张少爷负了你,张财主害了你,可这孩子是无辜的。放了她吧。”
红衣女子开口了,声音空灵:“无辜?我当年不也无辜?他们逼死我的时候,谁说过我无辜?”
“你的仇已经报了。”吴师傅说,“张财主死了,张少爷也死了。何必再害一个孩子?”
“我要完婚。”张少爷的鬼魂说话了,“生前不能娶她,死后一定要娶。这个孩子是她的转世,我要带她走。”
“她不是转世!”吴师傅大声说,“只是长得像而已!你带走她,她的魂魄就会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管!”张少爷的鬼魂变得狰狞,“我就要她!”
说着,他朝小红飘去。红衣女子却后退一步,抱紧了小红,眼神复杂。
吴师傅看出端倪,对红衣女子说:“姑娘,你心肠不坏,只是怨气太重。你若真害了这孩子,就真的万劫不复了。放下吧,我为你超度,送你去投胎。”
红衣女子犹豫了。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红,又看看张少爷,突然哭了:“我……我只是想有人真心对我好……”
“他对你不是真心的!”吴师傅指着张少爷,“他若真心,就不会让你做小;他若真心,就不会病死还惦记你;他若真心,就不会变成鬼还要害人!姑娘,醒醒吧!”
红衣女子浑身一震,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看着张少爷,眼神从痴迷变成怨恨,又从怨恨变成悲哀。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他从来没真心对我好过……”
说完,她把小红轻轻放在地上,转身面对张少爷:“我不要你了。”
张少爷的鬼魂暴怒:“贱人!你竟敢……”
话没说完,红衣女子突然扑上去,抱住张少爷,身上燃起蓝色的火焰。那是魂火,鬼魂自燃,形神俱灭。
“不!”张少爷惨叫,想挣脱,但红衣女子抱得死死的。两人在火焰中纠缠,渐渐消散,最后化作两缕青烟,消失不见。
纸人们也随之倒地,变成普通的纸扎。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吴师傅赶紧抱起小红,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只是昏迷。秀娘冲过来,抱住女儿大哭。
九叔公问:“张财主呢?”
吴师傅看向祠堂角落,张财主的鬼魂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吴师傅走过去,叹道:“张老爷,你纵子行凶,害人害己。如今你儿子魂飞魄散,你也该去了。”
张财主跪地磕头:“吴师傅,救我……我不想下地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吴师傅摇头,掏出几张符,贴在张财主身上。张财主的鬼魂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了。
吴师傅说,送他去地府受审了,生前造的孽,死后都得还。
事情了结后,吴师傅大病一场,这次比上次还重,卧床不起。他把小石头叫到床前,交代后事:“石头,师傅不行了。我死后,你把铺子烧了,所有纸扎,一件不留。然后带着秀娘和小红,离开黑水村,越远越好。记住,永远别再碰纸扎这一行。”
小石头哭着比划,问为什么。
吴师傅艰难地说:“我这一生,扎了太多纸人,损了太多阴德。尤其是当年那个红衣纸人……其实,那姑娘的魂魄能找到纸人附身,是因为我扎的时候,无意中用了她的生辰八字……我虽无心,但有过啊……”
原来还有这段隐情。
吴师傅死后,小石头按照他的遗嘱,烧了铺子,带着秀娘和小红离开了黑水村。后来听说,他们在南方定居,小石头学了木匠,娶了小红,生了孩子,过得平淡但安稳。
而张家,自从张财主父子死后,家道中落,后人搬离了黑水村,宅子荒废,成了村里的凶宅,没人敢靠近。
九叔公后来跟我说起这事,总是感叹:“纸人本无情,人心才有鬼。张少爷痴情是假,自私是真;那姑娘痴情是真,可惜所托非人;吴师傅有错,但知错能改;小石头无辜,但背负了师傅的因果。这世上的事,一环扣一环,谁也逃不掉。”
现在你们明白,为什么村里的老人不让小孩玩纸人,尤其是红衣纸人了吧?那不是玩具,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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