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3日 上午八点
“苏映雪一早就去了王家。”
“她穿了身利落的职业装,表情平静,看不出昨夜的情绪。”
“临出门前,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有些事,不需要言语。”
“吴妈给我送来了厚被子,还端了热腾腾的早饭。”
“她说:‘大小姐吩咐的。’”
“我道了谢,安静吃完。”
“然后,我拿出那本泛黄的日记。”
“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和昨天王浩锦囊上的纹路,很像。”
清晨的阳光透过杂物间的小窗,在地上投出一方明亮的光斑。
林烨盘膝坐在光斑边缘,面前摊开着那本日记。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起,是二十年前父亲林天正的笔迹。
日记的某一页,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
圆形为底,内有交错的三道弧线,弧线的交点处点缀着几个细小的点,像星辰的排列。符号下方,父亲用清隽的小字标注:
【丙寅年三月初七,于古籍中得见此纹,似与古巫祭祀有关。清漪疑其不祥,命我焚之。我暗留此页,以作研究。】
母亲的直觉总是很准。
这纹路,确实不祥。
林烨指尖轻轻抚过那泛黄的墨迹,眼神幽深。昨天在金鼎会所,王浩慌乱中掏出的那个锦囊上,绣着的就是这个符号的简化版。
虽然绣工粗糙,纹路也有偏差,但核心的“三道弧线交汇”的结构,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这个符号,和他父母的死有关。
和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有关。
和现在王浩背后的“那个人”有关。
林烨合上日记,小心收好。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他取出一根最短的针,刺入自己左手中指的指尖。
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
他将血珠抹在那页日记的符号上。
血珠缓缓晕开,渗入纸页。几秒后,符号的线条竟然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但转瞬即逝。
“果然是‘锁魂纹’。”林烨低声自语,擦去指尖的血。
这是一种古老的符咒纹路,常用于标记、追踪,或者……封印。父亲当年研究它,恐怕已经触及了某些不该触碰的秘密。
而王浩手里的锦囊,绣着这个符号的简化版,作用也很明确——追踪标记。
有人在通过这个锦囊,定位王浩的位置,或许也在监控他的状态。
昨天吊灯水晶坠落,锦囊产生微弱扰动,恐怕已经惊动了锦囊的制作者。
“得加快速度了。”林烨起身,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便服。
他需要抢在对方察觉更多之前,找到那个“制作者”。
上午十点,城西古玩街。
这里是江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之一。真品赝品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也是各种隐秘消息流通的场所。
林烨戴着顶普通的鸭舌帽,帽檐压低,缓步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侧是林立的店铺和地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他看似随意地逛着,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每一个摊位,每一家店铺的招牌。
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绰号叫“老鬼”的掮客。钱三爷昨天发来的信息里提到,老鬼是江城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尤其对某些“特殊物品”和“特殊人士”的流向,了如指掌。
但老鬼行踪不定,只在每周三上午,可能会出现在古玩街的“听雨阁”茶楼。
今天正好是周三。
林烨走进“听雨阁”。茶楼不大,古色古香,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这个时间点,茶客不多,只有三两桌散客在低声闲聊。
他选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
茶送上来,他慢慢喝着,目光看似落在窗外街景,实则留意着茶楼里的每一个人。
约莫过了半小时,楼梯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衫、身材干瘦、约莫六十多岁的老者,拄着根枣木拐杖,慢悠悠地走了上来。他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但偶尔掀开眼皮扫视时,那目光却锐利得像刀子。
茶楼里几个原本在闲聊的人,看到他上来,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老鬼。
他径直走到茶楼最里侧一个用屏风隔出的小隔间,那是他的“专座”。
林烨放下茶杯,起身走了过去。
“鬼爷。”他在隔间外站定,声音不高不低。
老鬼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今日不见客,请回。”
“钱三爷让我来的。”林烨说。
老鬼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打量了林烨几眼,嗤笑一声:“钱老三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嫩的后生了?说吧,什么事?”
林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凭记忆画下的锦囊上那个简化符号,推到老鬼面前。
“找绣这个纹路的人。最近两个月内,在江城出货。”
老鬼瞥了一眼那符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他拿起纸,仔细看了几秒,又抬眼看向林烨,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这东西,你从哪见的?”
“一个朋友身上。”林烨面不改色。
“朋友?”老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这‘朋友’,怕是惹上麻烦了。这纹路,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绣,也敢戴的。”
“所以来请教鬼爷。”林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锦袋,放在纸上,“一点心意。”
锦袋没系口,露出里面几片金灿灿的叶子——是真正的金叶子,做工古朴,是林烨从山上带下来的小玩意,但在这行里,比现金好使。
老鬼瞥了一眼金叶子,没动,反而将纸推了回去。
“这生意,我做不了。”他声音压得很低,“绣这纹路的人,姓‘乌’,行里都叫他‘乌先生’。神出鬼没,脾气古怪,但手艺是独一份。他接的活儿,从不过问缘由,也最讨厌别人打听。”
“乌先生?”林烨记下这个名字,“能找到他吗?”
“难。”老鬼摇头,“他居无定所,每次出现都是通过中间人接活儿。而且最近……风声有点紧。”
“风声?”
老鬼四下看了看,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听说,这位乌先生,和二十年前一桩旧案扯上了关系。最近有人在暗中查他,来头不小。我劝你,也离这事远点。你那‘朋友’,最好赶紧把东西扔了,越远越好。”
二十年前旧案……
林烨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依旧平静:“多谢鬼爷提点。那……最近一次,乌先生在江城露面,是什么时候?通过哪个中间人?”
老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子,你这不是帮朋友问,是给自己问吧?”
林烨没承认,也没否认。
老鬼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看你也不是一般人,钱老三的面子也得给。一个月前,乌先生在城北的‘静心斋’露过一面,见了个人。中间人……是‘静心斋’的老板,姓韩。”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劝你别去。静心斋那地方,水很深。韩老板也不是善茬。而且,盯着乌先生的人,可能也盯着那里。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明白了。”林烨收起纸张和金叶子,站起身,“多谢。”
“等等。”老鬼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牌,抛给林烨,“这个拿着。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真在静心斋出了什么事,亮出这个,或许能保你一命。就说是‘老鬼’让你去的。”
木牌很旧,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鬼脸。
林烨接过,入手冰凉。
“鬼爷这是?”
“年纪大了,偶尔也想结个善缘。”老鬼重新闭上眼睛,挥挥手,“走吧,别耽误我喝茶。”
林烨将木牌收起,对老鬼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茶楼,阳光有些刺眼。
他压低帽檐,融入街上的人流。
乌先生,静心斋,韩老板。
还有,暗中调查乌先生的人……
线索开始串联起来了。
但老鬼的警告也在耳边。静心斋是龙潭虎穴,暗中还有不明势力在调查。
去,还是不去?
林烨没有犹豫。
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北,静心斋。”
城北,静心斋。
与其说是一家店,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私人会所。
白墙灰瓦,朱红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静心斋”三个篆字,笔力苍劲。
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接待预约的会员,或者持有引荐信物的客人。
林烨站在街对面,观察了片刻。
门口很安静,没有迎客的人,只有门廊下安装着不起眼的摄像头。整栋建筑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和隐隐的戒备感。
他摸出老鬼给的那个鬼脸木牌,握在手中,径直走向大门。
刚到门前,朱红大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通过。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面容冷峻的中年***在门内,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
“何事?”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林烨亮出鬼脸木牌。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眼神微动,侧身让开:“请进。”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里面是一个雅致的庭院,假山流水,竹影婆娑,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中年男人引着林烨穿过回廊,来到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布置得极为简洁。一张茶桌,两把官帽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约莫五十来岁、气质儒雅的男人正在泡茶,动作行云流水。
“老板,这位先生持‘鬼脸令’求见。”中年男人恭声道。
泡茶的男人抬起头,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正是静心斋的老板,韩墨。
“哦?老鬼的客人?”韩墨微微一笑,对中年男人挥挥手,“阿忠,去忙吧。”
阿忠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请坐。”韩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将一杯泡好的茶推过来,“武夷山大红袍,尝尝。”
林烨坐下,没动茶杯,直接开口:“韩老板,我来打听一个人。”
“谁?”
“乌先生。”
韩墨倒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放下茶壶,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乌先生?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姓乌的。”他语气依旧温和。
“一个月前,乌先生在这里见过一个人。”林烨看着他,“我想知道,他见的是谁,谈了什么。”
韩墨笑了,放下茶杯:“这位先生,我们静心斋的规矩,是保护客人的隐私。客人在这里谈了什么,见了谁,我们无权过问,更不会泄露。”
“如果,和二十年前林家那场大火有关呢?”林烨声音平静,目光却紧紧锁住韩墨。
韩墨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他重新打量着林烨,这次的目光,带上了审视和一丝凝重。
“你是什么人?”
“一个,想查清当年真相的人。”林烨说。
静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茶水煮沸的轻微声响。
韩墨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烨。
“老鬼让你来的?他这次,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他摇摇头,“乌先生的事,我不能说。不是不想,是不能。牵扯太大,说出来,我这静心斋,明天就得关门。”
“我只想知道他见的人。”林烨不退让。
“见了谁,不重要。”韩墨沉声道,“重要的是,乌先生现在自身难保。有人在查他,势力很大,来者不善。我劝你,也别再查下去了。二十年前的事,水太深,卷进去,会没命的。”
“我已经在里面了。”林烨说,“从我下山,踏入江城开始,就已经在里面了。”
韩墨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那种平静下隐藏的决绝和寒意,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姓林?”他试探着问。
林烨没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韩墨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水墨山水前,在画轴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画轴旁的墙面,滑开一道暗门。
“跟我来。”韩墨说。
林烨起身,跟着他走进暗门。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密室,只有几平米,靠墙放着一个老式的保险柜。
韩墨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林烨。
“一个月前,乌先生在这里见的人,资料都在里面。但我必须提醒你,看过之后,立刻销毁。而且,不要试图去找这个人,你惹不起。”
林烨接过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几张偷拍的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和一个身形佝偻、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的老者低声交谈。老者应该就是乌先生。
而那个黑衣男人……
林烨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男人抬手时,袖口露出了一截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一块很特别的表,表盘是深邃的星空蓝,十二点位置镶嵌着一颗很小的红宝石。
这块表,林烨见过。
在师父给他看过的、二十年前林家灭门案现场遗留物品的照片里。
当时,在父亲林天正的尸体旁边,掉落着一块一模一样的表。
是凶手的表。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周天雄,天盛集团董事长特别助理。】
天盛集团。
江城四大豪门之一,周氏家族旗下的核心产业。
而周天雄,是周氏掌门人周天豪的……亲弟弟。
林烨握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线索在这里。
王浩背后的“乌先生”,和二十年前的凶手接触过。
而乌先生,又在一个月前,秘密会见了周天雄。
周家……
那个昨天还对他感恩戴德,要与苏家结盟的周家。
那个周天豪,昨天还对他千恩万谢的周天豪。
他的亲弟弟,在私下接触可能与他父母之死有关的人。
是巧合?
还是……
“看完了?”韩墨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林烨将照片收好,放回文件袋,递还给韩墨。
“多谢。”
“不用谢我。”韩墨接过文件袋,放回保险柜,“我只是不想静心斋惹上更大的麻烦。你走吧,从后门走。记住,今天你没来过这里,我也没见过你。”
他顿了顿,看着林烨,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复杂情绪。
“林烨,是吧?你父亲林天正,我很多年前见过一次,是个真正有风骨的人。他的事……我很遗憾。但有些仇,不是非要亲手去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韩老板,活着有很多种方式。”
“有的人选择忘记,安稳度日。”
“而我,”他转身,走向暗门外,“选择记住,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韩墨站在密室里,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暗门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江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从静心斋后门离开,已是下午两点。
林烨没有立刻回苏家,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僻静的公园,坐在长椅上,整理思绪。
周天雄,乌先生,王浩,纸人,锦囊……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将这些人串联起来。
周天雄私下接触乌先生,是为了什么?定制那个锦囊?还是其他?
乌先生又为什么接王浩的活儿?王浩知不知道锦囊的真正用途?
还有暗中调查乌先生的人,又是哪一方势力?
线索很多,但迷雾更浓。
他拿出手机,想给钱三爷发个信息,让他帮忙查查周天雄最近的动向。
但信息还没编辑完,手机先震动起来。
是苏薇薇。
“姐夫!你在哪?快回来!姐姐从王家回来了,脸色好难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叫也不理!”苏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爸和妈一直在吵架,家里乱成一团了!”
林烨眼神一凝。
“我马上回来。”
他挂断电话,起身快步向公园外走去。
看来,王家那边,也没谈出什么好结果。
该回去了。
有些账,一笔一笔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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