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日子会就这般细水长流地过下去。想着与沐清慢慢相识，偶尔能隔着院墙听见她与丫鬟的说笑声。想着在府门前与她偶遇，她软软的一句“沈家哥哥安好”，我便能在心头甜上许久。甚至我已经同母亲提过，选个时日便去林家提亲。
可安稳的日子，终究被骤起的风雨打碎，天灾人祸齐至。
先是安南大旱，数月无雨，赤地千里，百姓们只能寻草根充饥，更有饿很了的以观音土填腹。官府开粮仓赈灾，可还是不够。流民四起纷争不断，安南的消息陆陆续续送至京都。朝堂之上，愁云惨淡，满朝文武为着救灾一事争论不休。
祸不单行，楚国竟趁着安国天灾不断，举兵突袭北境。铁骑踏破边关屏障，连下北境两城。边关的战报也一封比一封急迫，战火也随着战报蔓延到了都城。
安西的洪灾，才过去两年，百姓刚得以安养生息。如今国库未丰，粮仓未满。哪里有足够的粮食，同时支援饥馑的安南与鏖战的北境？
朝堂争论不休，公主得知安南的惨状，跪在御书房外，哭着求皇上允她前往安南赈灾。
“父皇，皇兄，你们让我去吧！”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安南的百姓在挨饿，他们需要有人去安抚，需要有人去主持赈灾，我是安国的公主，我责无旁贷！”
皇上红着眼眶拂袖，断然不许：“朝阳！你可知此去有多凶险？人饿着肚子，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你不能去！”
太子也跟着劝，可公主性子向来执拗，认定的事，便不会回转。
几日后，宫门一开，公主就带着贴身侍从，悄然离了京城。皇上与太子于宫墙上看着，他们的女儿（妹妹）什么性子，他们自然知道。皇上随即下旨派三皇子前去安南赈灾。定远侯世子祁钰亦跟随前去，更是紧急调拨粮草，命人快马加鞭送去安南。
皇后娘娘心忧女儿，下懿旨宫中缩减用度，节省开支。后宫上下募捐银钱，送往灾区。
北境的战事愈发吃紧，大将军陆征执掌边关军务，身先士卒，浴血奋战。可连失两城，将士们士气大减。太子殿下主动请缨，要去往北境督战，以鼓舞士气。陆行远心忧身处北境的父亲，便磨着母亲同意，披了银甲，要随太子一同奔赴沙场。
“母亲，你就让我去吧！”陆行远跪在将军夫人面前，神情恳求。
“北境战事吃紧，你若去了有个意外，如何是好？”将军夫人不忍看他，默默抹泪。
“母亲，这京都儿郎去得，我有何去不得，且父亲还在北境，儿子要去守着他。”
“母亲，儿子自幼习武，为的便是这一日，你便上儿子去吧！”陆行远对着将军夫人连磕三个响头，言语恳切。
“好！好！我儿有大志向，那便去吧！只你记住，娘在京都等着你们父子回来？”终有万般不舍，也只能放手。
出征那日，旌旗猎猎，将士们整装待发。百姓纷纷前来送行。陆行远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张扬：“沈清辞，后方就交给你了！待我平定北境，就回来喝你的喜酒！”
看着他一身戎装的模样，我眼眶发酸，却只重重地点头。
“平安归来。”
送走太子与陆行远，没有停留，我便求了皇上，允我进户部。好在我有调度粮草的经验，不至于手忙脚乱。账目一笔笔核对，粮草一车车清点，哪里该优先支援，哪里能挤出余粮，桩桩件件，一刻都不得停歇。
我整日埋首于文书之中，或与户部的官员们争论得面红耳赤。只夜深人静时，我方有时间想一想沐清。我想娶她。
等公主平安归来，等太子与陆行远大胜还朝。沐清，我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娶你，可好？
十五月满，清晖洒满大地，惟愿与诸君同赏一轮圆月。
日子一日日过去，朝堂上的烛火，夜夜燃到天明。
安南的旱情不见半分缓解，受灾的百姓流窜至京都外，哀嚎声传遍了京都的街巷；北境的战火越发凶猛，我军将士奋勇杀敌、悍不畏死，怎奈楚军兵强马壮，他们不得不退守城门。
捏着手中的军报，我眼眶泛红。
南边是公主奔波的身影，北边是太子和陆行远浴血的疆场。望着沉沉暮色，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各地的存粮已经见底，国库的银两也已无几，我央求着皇亲国戚世家大族捐献粮草，京中的百姓也自发捐粮捐物。可这些数目，只够缓解一时。
噩耗终究还是传来——北境再失两城。
传来的军报满是血污，守将在信中泣血叩首：“陛下，将士们饿着肚子冲锋，非不勇，实是力竭……”
我闭上眼，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
不是将士的过错，是朝廷无能。
安国，终究是败了。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皇上扶着龙椅，脸色惨白，却依旧挺直脊背，他是皇帝是安国的天，他不能倒下。
安国最终递上议和文书，愿割让五座城池，赔付百万两白银。这是耻辱，是我安国的耻辱。
可楚使倨傲:“若想议和，可以，那就送你们的公主前来和亲。为楚皇后妃”
而楚国点名要的，是朝阳公主。
不行，不可以，楚皇早已年迈，怎能让公主和亲楚国。
“你安国的朝阳公主不是贤名在外吗？那为了安国的百姓和亲楚国。全两国邦交，有何不可！”
前往议和的太子拍案而起，据理力争：“我们愿割地赔款！但公主不能远嫁，绝无可能！她尚在安南赈灾，岂能受此折辱！”
可楚使态度强硬，甩下一句话便离开了：“要么，送朝阳公主和亲；要么，楚军继续南下。安国，选吧。”
他们知道，安国上下皆在乎朝阳公主，便偏要踩一踩这处软肋，捅一捅我们的心窝子，哪怕两国议和，楚国退兵，也不让安国好过。
消息传回京都，满城百姓哗然。
第二日清晨，宫门之外，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有老弱妇孺、有血气刚烈的少年郎、有文弱的书生。他们群情激奋，齐声高呼:
“陛下！我安国儿郎尚在，宁战死，不送公主和亲！”
“愿披甲上阵，护我家国，护我公主！”
“我们还能战，安国没有败！”
“陛下，陛下……”
宫墙之内，我与满朝文武大臣听着他们愤怒的呐喊声，忍不住泪流满面。
指甲早已深深嵌进掌心，却不知疼痛。
这世间，总要有人，扛起这风雨飘摇的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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