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想到,在这关外苦寒之地,竟能吹来一缕西湖的软风。
董广魁回河北成亲后,一路护送新娘沈清婉北上。两人先在营口落脚,等着转船去牛庄。那晚,他们住在营口码头边的一家老客栈里。客栈临河,木楼吱呀作响,河风带着咸腥味从窗缝钻进来。
赵大龙和瓜尔佳氏恰好也赶到营口办事,两人住在了隔壁房间。夜里,客栈安静得只剩河水拍岸的声音。
隔壁舱里,瓜尔佳氏听得真切,笑着对赵大龙说:“听见了没?小媳妇终于开窍了。昨晚还安静得像小猫,今天叫得这么欢。算是入乡随俗,成了东北婆姨了!”
当董广魁拉着马车停在牛庄烧锅的大门口时,赵大龙和杜三豹早已候在了照壁后头。车帘子一掀,先露出来的是一只包在石榴红绸缎里的小脚——那脚尖儿尖得像个刚出水的嫩菱角,踩在厚重的黑土地上,颤巍巍地勾着人的眼珠子。
“哟,二哥,你这是接了个活菩萨回来啊!”杜三豹看直了眼,半真半假地嚷嚷着。
二虎的媳妇,叫沈清婉。她原本是杭州府的富户千金,太平天国在那边杀红了眼,她家破人亡,作为教民,她一路颠沛流离到了上海避难。后来通过堂区的引荐,才北上天津投奔了藁城教区。
二虎在东北这一年多,攒下的家底在藁城那是响当当的“钻石王老五”。若非二虎供得起一个不缠手、不下地、还得顿顿精米细面的娇小姐,这门奇姻缘绝落不到他一个木匠头上。
沈清婉下了车,手里捏着帕子,身段柔得像根柳条,对着赵大龙和杜三豹盈盈一礼。那股子江南女子的温婉与灵动,瞬间把这满是豆腥味和汗臭味的院子给照亮了。
“清婉见过两位大哥。”
赵大龙家的大夫人瓜尔佳氏迎了上来。这瓜尔佳氏是地道的满洲大脚,身材高大魁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是能骑马射箭、手撕生肉的主儿。她一把挽住沈清婉那细得像胳膊似的腰,粗嗓门笑道:“哎哟,瞧这小妹子,嫩得跟豆腐皮儿似的!这几天在船上也学野了,嫂子给你炖了最肥的野猪肉!”
两相对比,一刚一柔,一山一水,这赵家烧锅的后院登时热闹得像场大戏。
接风宴上,三兄弟推杯换盏。杜三豹几杯烈酒下肚,又开始唉声叹气,提起了巨流河边富察氏强逼劳工排水的惨相。
“那帮汉子,就在冰泥里生熬,人命不值钱啊。”三豹摇着头,“想用咱那绞盘,可绞盘吊大桶太慢,那沼泽地大得没边,得排到猴年马月去。”
一直文静坐着的沈清婉,此时放下筷子,轻声开口:“两位哥哥,清婉在江南家乡时,见那水田里有一种‘龙骨水车’。那是木头做的槽,连着像龙骨一样的木叶,只要人踩或是手摇,那水便能顺着槽源源不断地往高处走。”
她随手拿过一张擦手的白纸,纤细的手指捏起朱砂笔,三两下便勾勒出一幅精巧的结构图。江南水乡的智慧,在她的笔尖下跃然而出。
“妙啊!”杜三豹一拍大腿,“但这人踩还是慢了,得用大龙哥家的牛!”
董二虎眯着眼盯着那图纸,手在桌上比划着:“用牛不难。大龙,你那牛拉转盘是横着转的,但这水车的轴得竖着转。我想想……得加一个‘伞齿轮’。像把撑开的伞一样,横着的齿咬住竖着的齿,只要牛在外面绕圈,那驱动轴就能把水车带得飞起!”
二虎越说越兴奋,把桌上的碗筷拨开,就在残羹冷炙间画出了驱动轴的连接方案。接风宴瞬间变成了技术讨论会,沈清婉偶尔插一句关于木料防腐的江南旧法,二虎则在机括咬合上反复推演。
很快,一台“牛力驱动高效龙骨水车”的雏形,便在这杯盘狼藉间诞生了。
“不过,地的事情出了变数。”赵大龙饮了一口闷酒,神色阴郁。
他惦记北陵附近荒地的消息,不知被哪个碎嘴的传了出去。那些管陵的官员精明得像狐狸,一看有这么多旗庄庄主眼红,干脆玩起了“待价而沽”。
几个有实力的旗庄大户联手,给内务府塞了重礼。原本是赵大龙第一个张罗的事,可论起家里的旗份地位,赵大龙在那些老牌旗勋面前成了“小辈”。那片不用排水的熟地,硬生生被富察氏和几个大户给分食了。
“这帮没脑子的,还笑话我呢。”赵大龙冷笑道,“他们说我赵大龙张罗了半天,最后连根毛都没捞着。”
“那咱就认怂了?”杜三豹急了。
“认怂?我赵大龙的字典里没这两个字。”赵大龙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官印的批文,猛地拍在桌上,“我去了一趟奉天衙门,北陵的地我不要了!我要到了盘山、台安那一带,大片的沼泽青纱帐开发权!”
沈清婉和董二虎一愣。盘山、台安,那是出了名的死地。除了密不透风的芦苇荡,就是走不出来的烂泥沼,官府巴不得有人去接这烫手山芋。
那些抢到北陵熟地的旗庄庄主们听说了,在牛庄的茶馆里笑得直不起腰:“赵大龙这是想钱想疯了!在富察家的沼泽地里刚吃过苦头,这回又往更大的坑里跳。等着瞧吧,他那点家底,迟早得烂在那片芦苇荡里!”
赵大龙听着窗外的嘲笑声,却对着三豹和二虎露出一个莫测的微笑。
“他们笑我,是因为他们只看到泥。而我看到的,是二虎的齿轮,是二虎媳妇的水车。”赵大龙压低声音,“那盘山的沼泽虽然险,但那里连着海口,地势复杂,官府的马队都进不去。只要咱们排干了水,那是一望无际的万顷良田。更重要的是,那地方没人管,是咱们自个儿的王法!”
杜三豹心领神会地看着沈清婉画的那图:“只要二虎的水车能动,那片地就不是坑,是聚宝盆。等他们反应过来,咱已经在那儿扎了根,立了教堂,练了私兵了。”
董二虎看着身边的沈清婉,这个柔弱的、有着三寸金莲的江南女子,不仅带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雄性尊严,更带给了这个家族跨越时代的视角。
夜深了,瓜尔佳氏大咧咧地招呼大家休息。沈清婉在起身时,那双石榴红的绣花鞋在群摆间若隐若现。二虎紧紧护在身旁,仿佛护着一件绝世的珍宝。
在这寒冷的辽东大地,江南的机巧与塞北的野心,终于在权力的缝隙中,找到了最致命的契合点。盘山的青纱帐在晚风中摇曳,仿佛在等待着那群即将改变它命运的汉子,以及那串足以转动乾坤的伞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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