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窸窣声越来越响。
姬无双抱着剑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尸堆。声音是从最底下传来的,像是有人在扒拉尸体,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啃食。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尸鬼宗炼尸养鬼,有些低阶鬼物会趁着血腥啃食新鲜尸体。
冷汗从背脊爬上来。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剑拖在身后,剑尖在血泊里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得躲起来,马上躲起来。可往哪躲?宅子已经毁了,密道不能回去——姐姐用命堵住了那道门。
眼睛慌乱地扫视四周。
前院的东墙根,有口枯井。
那是姬家建宅时就有的井,据说挖到三丈深就没水了,一直荒废着。井口盖着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长满青苔。小时候,母亲严禁他靠近那里,说井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现在顾不上了。
尸堆里的声音更大了,还夹杂着湿漉漉的撕扯声。
姬无双拖着剑跑向枯井。剑很重,他双手抱着,像抱着根过于粗大的拐杖。跑到井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尸堆最上面那具尸体动了动,一只青黑色的手从底下伸出来,五指弯曲如钩,指甲又长又黑。
那只手抓住一具尸体的腿,慢慢往下拖。
姬无双不再看了。
他放下剑,双手去推青石板。石板比他整个人还大,沉得要命。他用肩膀顶,用背拱,指甲抠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抠得指尖出血。石板动了,磨着井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推开一道缝。
缝里涌出陈年的霉味,混着土腥气。他捡起剑,先塞进去,然后自己侧身往里挤。井沿的碎石刮破了肩膀,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一点一点蹭进去,最后脚下一空——
整个人坠了下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他摔在井底的软土上,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土腥味。他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慢慢坐起来。
井底很暗。
头顶的井口只剩一个圆形的光斑,像只苍白的眼睛。光落下来,勉强照亮井底一小片地方——满地枯叶,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井壁是粗糙的石块垒成,缝隙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
他摸索着找到剑,抱在怀里。
然后屏住呼吸,抬头看井口。
那只青黑色的手没有追来。井口静悄悄的,只有晨光越来越亮,把那个圆形光斑照得越来越清晰。但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很轻,很远,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马蹄声。
尸鬼宗的人还没走?
还是在搜查幸存者?
姬无双缩到井壁最深的阴影里,把身体蜷成一团,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用袖子去擦,擦不掉,反而把袖子染红了。
擦着擦着,眼泪又掉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进嘴里,咸涩的,混着血腥味。他咬着嘴唇,咬到出血,把呜咽声死死堵在喉咙里。
不能出声。
姐姐说过,不能出声。
井外的脚步声时近时远。有一阵子,脚步声就停在井边,他甚至听见了说话声:
“这口井查过了?”
“查过了,枯的,盖着石板。”
“掀开看看。”
姬无双的心脏停跳了。
他死死捂住嘴,眼睛盯着井口。光斑被遮住了一部分——有人站在井边。接着,石板被推动的声音响起,嘎吱,嘎吱,每一声都像在刮他的骨头。
石板被挪开了一半。
光涌进来,照亮了井壁上大片的苔藓。姬无双把自己缩得更紧,背贴着冰冷的石壁,恨不得嵌进石头里。
一张脸出现在井口。
背着光,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往下看了很久,久到姬无双以为自己的心跳声已经暴露了一切。
“全是枯叶,”那人说,“扔个火把下去看看?”
“算了,”另一个声音说,“老大催得紧,镇外还有几户要查。这井要真藏了人,早该有动静了。”
那张脸消失了。
石板重新盖上的声音传来,这次是沉闷的一声响。光斑又变小了,只剩下从石板边缘漏进来的一线微光。
姬无双还是一动不动。
他听着脚步声远去,听着马蹄声出了宅门,听着外面渐渐安静下来。直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在井底回荡。
他慢慢松开捂住嘴的手。
手掌上全是牙印,深深陷进肉里,渗出血丝。他盯着那些牙印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井底很冷。
湿气从枯叶底下渗上来,透过单薄的衣裤,往骨头里钻。他打了个寒颤,抱紧怀里的剑。剑是冷的,但抱久了,居然也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也许是自己的体温焐热的。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又看见了父亲最后的目光,看见了姐姐消失在暗门后的背影。那些画面一遍遍回放,清晰得像刀刻在脑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井外传来鸟叫声。
不是乌鸦,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很多只。它们在井边跳跃,爪子抓挠石板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井底,却清晰得刺耳。
天亮了。
姬无双抬起头,看着那一线微光。光很弱,但确实是天光,不是灯笼,也不是血月。新的一天来了,可他的天已经塌了。
他摸向怀里,想找那条腰带。
手伸进去,摸了个空。腰带不见了——也许是掉在密道里,也许是掉在血泊里。他愣住,手在空荡荡的怀里摸索,越摸越慌。
最后,他在剑鞘旁边摸到一块硬物。
掏出来,是那枚残缺的玉佩。玉佩缺了一角,边缘很锋利,差点割破手指。玉佩是青色的,上面刻着古朴的纹路,他看不懂,只觉得那些纹路在微弱的光里,似乎在缓缓流动。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
玉是温的,像还带着谁的体温。
井底的枯叶里,有什么东西硌到了他的脚。他挪开脚,扒开枯叶——底下是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水冲刷了很久。
石头上,有一点极微弱的绿光。
像萤火虫的尾巴,一闪,一闪,在黑暗里倔强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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