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天际却悬着一轮妖异的红。
那红不是朝霞的暖，也不是枫叶的艳，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色，将半个天穹染得猩红欲滴。月光透过那层血色洒落人间，给青石路、屋檐瓦片都镀上了一层暗红的光，像是大地正在渗血。
七岁的姬无双趴在阁楼窗边，怔怔望着那轮血月。
“双儿，还不睡？”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姬无双回头，看见姐姐姬清月端着烛台站在门边。烛光映着她温婉的脸，却照不亮眉间那抹隐忧。
“阿姐，月亮怎么红了？”
姬清月走到窗边，将手轻轻放在弟弟头顶，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际。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许是要变天了。”
话音未落，庭院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姬家的护院教头陈平大步穿过回廊，腰间长剑随着步伐撞击甲胄，发出铿锵声响。他面色凝重，经过阁楼下时抬眼看见窗边的姐弟二人，脚步顿了顿，朝姬清月微微颔首，便匆匆朝正厅去了。
姬无双认得那种神色——三年前妖兽袭村时，父亲脸上也是这般神情。
“阿姐，我怕。”
姬清月蹲下身，将弟弟搂进怀里。她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草药香。“不怕，有爹在，有阿姐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弟弟，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正厅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
姬家的护院们正在集结，铁甲摩擦声、低声交谈声、武器出鞘声混成一片。隐约能听见父亲姬云海的声音，沉稳有力，正在分派任务：“东院墙再加三道符箓……南门阵法必须撑到子时……派人去请柳家和陈家……”
姬无双挣脱姐姐的怀抱，跑到楼梯口往下张望。
正厅灯火通明。父亲一身玄色劲装站在中央，腰间长剑暗蕴青光。几位族老围坐四周，个个面色肃然。母亲林氏正低声嘱咐侍女们收拾细软，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双儿，回来。”
姬清月将弟弟拉回房间，关上了窗。但关不住外面越来越急促的钟声——那是姬家警戒钟，三短一长，连响九遍，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到底怎么了？”姬无双仰头问。
姬清月没有回答。她走到墙角，推开一个暗格，取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斗篷。一件披在自己身上，一件裹住弟弟。“听阿姐说，”她蹲下身，直视弟弟的眼睛，“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哭，不许出声，跟着阿姐跑。”
姬无双想点头，却发现脖子僵得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夜风骤然转厉。
风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远处哀嚎，又像是野兽磨牙的嘶嘶声。温度急剧下降，窗棂上竟结出了一层薄霜。
“来了。”
姬清月脸色煞白，一把抱起弟弟冲向门外。
走廊里已经乱作一团。侍女们抱着包袱惊慌奔走，护院们举着火把奔向院墙方向。远处传来第一声爆响——那是护族大阵被触动的轰鸣。
姬无双被姐姐抱着跑过后院，眼角瞥见东墙方向亮起刺目的金光。金光中，数道黑影正在疯狂撞击光幕，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震颤。
“妖人破阵了！”
不知谁嘶喊了一声。
姬清月脚步不停，冲进祠堂。她将弟弟放下，快步跑到祖宗牌位前，伸手在第三排第七个牌位底部用力一按。
机括转动声闷闷响起。
牌位后的墙壁向内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进去！”姬清月将弟弟往暗道里推。
姬无双抓住姐姐的衣袖：“阿姐一起！”
“听话，阿姐马上就来。”姬清月的声音在颤抖，却竭力保持着平静。她将一块温热的玉佩塞进弟弟怀里，“拿着这个，别回头，一直往里跑。”
正厅方向传来震天巨响。
姬云海的怒喝声响彻夜空：“黑袍老魔，你敢！”
那声怒喝之后，是金铁交击的狂响，是房屋倒塌的轰鸣，是无数人临死前的惨叫。血腥味顺着夜风灌进祠堂，浓得令人作呕。
姬清月最后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决绝，有千言万语。然后她用力一推，将姬无双推进暗道，反手关上了暗门。
黑暗吞没了一切声音。
只有血月的光，从祠堂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猩红的痕，像是指引黄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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