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邑今年冬天来得早,刚进腊月,天就阴得厉害,北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城南米铺的吴掌柜,却急得满嘴燎泡——不是冻的,是愁的。
他铺子里的米,长耗子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窝一窝的。白天藏在米缸底,晚上出来开宴席,窸窸窣窣,吱吱喳喳,把上好的新米啃得七零八落,还留下密密麻麻的黑屎豆子。吴掌柜请了猫,养了蛇,撒了药,耗子却越闹越凶,眼看半仓米都要废了。
更糟的是,这事儿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现在来买米的人,都要先扒着缸沿看半天,确认没有黑屎豆子才肯掏钱。生意一落千丈。
吴掌柜没法子,提着两盒点心,敲开了朱公家的门。
朱公正坐在天井里,就着天光补一件旧棉袄。针线在他手里走得又稳又匀,像在打算盘。
“朱公,您可得救救我!”吴掌柜把点心往石桌上一放,声音都带了哭腔。
朱公放下针线,听完来龙去脉,没急着说话。他起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干巴巴的草籽,黑褐色,不起眼。
“这是‘鼠见愁’,南边山里的野草。”朱公把草籽递给吴掌柜,“拿回去,捣碎了,掺在米缸最上层。记住,只掺最上层,别搅和。”
吴掌柜半信半疑:“这……管用?”
“试试。”朱公说,“三日后再来。”
吴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
三日后,他果然又来了,这次提了一坛好酒,脸上却没了笑容,反而更愁了。
“朱公,那草籽……耗子是不来了,可米也卖不出去了!”
原来,草籽见效奇快,耗子一夜之间全跑了,连根鼠毛都没留下。但不知哪个碎嘴的伙计说漏了话,现在满城都在传:吴掌柜的米里掺了药,人吃了要中毒。这下别说买米,原先的老主顾都来退货了。
朱公听完,点了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了。
“米还有多少?”他问。
“还有……二十多石吧。”吴掌柜哭丧着脸,“再卖不出去,只能喂猪了。”
“喂猪可惜。”朱公想了想,“这样,你明日开仓,把米全搬出来,在铺子门口晒。”
“晒米?”吴掌柜一愣,“这大冷天的,晒什么?”
“晒给街坊看。”朱公说,“让他们看清楚,你的米干净,没耗子,也没药。”
吴掌柜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
第二天,城南米铺门口,二十多石白花花的大米摊在苇席上,在腊月的冷太阳下泛着光。吴掌柜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逢人就解释:“您瞅瞅,一粒耗子屎都没有!那药草只熏耗子,对人无害,我用自家米做饭吃了三天,一点事儿没有!”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米确实干净,看着就招人喜欢。
到了傍晚,米晒得透透的,吴掌柜正要收摊,朱公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十几块拳头大的、黄澄澄的东西,看着像糕,又像饼。
“吴掌柜,借你的灶用用。”朱公说。
吴掌柜连忙引他进后院。朱公生火架锅,把那些黄块放进蒸笼。不多时,香气飘了出来——不是米香,也不是药香,是一种说不出的、暖烘烘的甜香,混着一点点草叶的清苦。
蒸好了,朱公把糕切成小块,摆在米铺门口。
“街坊邻居,都来尝尝。”他招呼着,“这是‘驱鼠糕’,用吴掌柜的米,加上我那草籽做的。吃了,家里不招耗子。”
有胆大的孩子先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一亮:“甜!”
大人这才敢尝。果然,清甜软糯,还有股回甘,半点药味都没有。
“真能吃?”有人问。
“能。”朱公自己也吃了一块,“这草籽,耗子闻着是毒药,人吃着是补药。本草里叫‘鼠厌草’,开胃健脾的。”
这话一出,大家放心了。你一块我一块,一篮子糕转眼分光。
“朱公,这糕……卖吗?”有人问。
“卖。”朱公指了指吴掌柜,“米是他的,糕也是他的。明日开始,买一斗米,送一块糕。糕不多,送完为止。”
人群一阵骚动。
第二天一早,米铺还没开门,门口就排起了队。二十多石米,半天卖光。驱鼠糕更是抢手,有人甚至想单买糕,吴掌柜按朱公的吩咐,坚决不卖——只送,不卖。
买米送糕,糕驱鼠,鼠不来,米干净。
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了。
米铺的危机,就这么解了。
吴掌柜感激涕零,要重谢朱公。朱公只收下了那坛酒,点心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朱公,您真是神了!”吴掌柜竖起大拇指,“一包草籽,一块糕,就把死局盘活了!”
朱公摇摇头:“不是我神,是你那米,本来就干净。干净的东西,不该被埋没。”
他顿了顿,又说:“做生意,有时候跟这米缸里的耗子一样——你以为祸害在缸里,其实祸根在人心。人心信你了,耗子自然就没了。”
吴掌柜似懂非懂,但连连点头。
这事儿本该到此为止。
但世上的事,往往不遂人愿。
腊月二十,陶邑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屋顶上,像撒了层盐。朱公早起扫雪,刚扫到门口,就见一个人影在巷口探头探脑。
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穿着厚棉袍,戴着狗皮帽,脸冻得通红,眼神却活络得很。见朱公看他,那人索性走过来,拱了拱手。
“老先生,跟您打听个事儿。”
“说。”
“听说您这儿有种草籽,能驱鼠?”
朱公停下扫帚,看了他一眼:“没了。最后一点,做了糕了。”
那人显然不信,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老先生,我不白要。我出钱买,价钱好商量。您要有方子,我买方子也行。”
朱公没说话,继续扫雪。
那人急了:“老先生,我是正经生意人,从北边来的。我们那儿闹耗子闹得凶,官府悬赏找法子呢!您这草籽要是管用,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既是利国利民,那就该献给官府,让官府去推广。”朱公说,“你一个生意人,买了做什么?”
那人噎住了,眼珠转了转,干笑两声:“也是,也是。那我再去别处打听打听。”
他走了,脚步匆匆。
朱公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人,不是冲着草籽来的。
是冲着他来的。
果然,当天下午,又有人来敲门。这次是个老熟人——孙二。上次钱掌柜的事后,孙二被革了职,在家闲了几个月,最近不知搭上了谁的门路,又在市集混了个闲差。
“朱公,给您道喜了!”孙二满脸堆笑。
“喜从何来?”
“您那驱鼠的方子,被贵人看上了!”孙二神秘兮兮地说,“是临淄来的大商人,姓胡,做药材买卖的。他想买您的方子,开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银子?”朱公问。
“五百两!”孙二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五百两啊!够在陶邑买个大宅子了!”
朱公摇摇头:“方子不卖。”
孙二笑脸一僵:“朱公,您可想好了,五百两不是小数目……”
“想好了。”朱公打断他,“方子不是我的,是山野里的东西。谁要用,自己去山里找。卖方子,那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勾当,我做不来。”
孙二脸色变了变,强笑道:“您清高,您仁义。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您这么想。那胡老板说了,方子他志在必得。您不卖,怕是……不太平。”
这是威胁了。
朱公放下扫帚,看着孙二:“孙二,你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
孙二脸一白,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起胸:“朱公,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胡老板背后的人,您惹不起。听我一句劝,拿钱走人,大家都好。”
朱公笑了。
笑得孙二心里发毛。
“孙二,你回去告诉那位胡老板。”朱公慢慢说,“草籽的方子,就在陶邑南边三十里的老君山里。山里有,随便采。他要是有本事,把整座山买下来都行。至于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孙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朱公的眼神,到底没敢,悻悻走了。
雪又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把巷子重新盖白。
朱公站在门口,看着漫天雪花,想起很多年前,在会稽山的石室里,勾践问他的那个问题:
“范蠡,你说这世上,什么最可怕?”
他当时回答:“人心。”
勾践摇头:“不对。是那些明明看透了人心,却还想跟人心讲道理的人。”
现在他明白了。
他不是在跟胡老板讲道理。
他是在跟自己讲道理。
告诉那个曾经算计了一生的自己:
有些东西,不能卖。
哪怕它值五百两,
值五千两,
值一条命。
也不能卖。
因为那是底线。
是那杆十六两秤上,
最底下的一颗星——
“寿”。
卖了,就折寿。
不是命短,
是活得不像个人了。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炉火正旺。
他往炉膛里添了块柴,火苗窜起来,噼啪作响。
像打算盘的声音。
但他已经很久,
不打算盘了。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天亮时,整个陶邑银装素裹。
朱公推开门,雪光刺眼。
巷子里,一串新鲜的脚印,从远处延伸过来,停在他门口。
脚印很深,来的人很重。
或者,心事很重。
朱公看了看脚印,又看了看远处老君山的方向。
山在雪雾里,朦朦胧胧。
他想,该进山一趟了。
不是去采草籽。
是去告诉山里那些草,
有人想买你们,
我没答应。
你们,
好好长着。
炉火又在噼啪响了。
这次不像算盘。
像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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